可她却不依不饶,一直在耳边聒噪,顾宁渊终于忍不住将一勺白玉豆腐舀进她碗中冷声道:“食不言。”
苏青宴歪着头瞪他道:“这般寡淡无味,你吃得下我可吃不下!难道殿下这里就没有什么甜食可以吃吗?”
顾宁渊仍是那副姿态坐着,道:“你不想吃可以走。”
苏青宴被他气得不行,自己又不是他的宫婢,泥人也有三分火呢,于是把碗筷往下重重一放,道:“走就走,这些菜殿下留下喂兔子吧!”
两日后,顾宁渊坐在书案后,将视线从手里的书页中抬起:“你不是走了?”
苏青宴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叹气道:“皇宫实在太无聊,外面还不如你这儿呢。”
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没出息,只怪这人长得实在太合自己胃口,所谓秀色可餐,就算吃得差了点,人无趣了点,全让这张脸抵消了。
顾宁渊的嘴角很轻地抬了下,手指按着书页朝外面喊了一声,过了不久他的贴身内侍李慎托着个银盘送进来。
苏青宴望着银盘里乳|白|精致的片片莲瓣,惊讶地问道:“这是什么!”
李慎笑着道:“姑娘不是想吃甜的?这是殿下特意让厨房加做的酥酪,叫做玉露团,除了宫里,外面可吃不到。”
苏青宴没想到这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,笑得杏眼弯起,再看那人仍是冷着一张脸,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。
于是趴在他面前的桌案上,用含笑的眸子看着他道:“其实殿下也想我来陪你是不是?”
她的脸靠得实在太近,身上的柑橘香气一阵阵扑进鼻间。
顾宁渊耳朵根有些发热,忙将身子偏开些,冷淡地用手指碰了下银盘道:“自己吃。”
苏青宴撇了撇嘴,在心里骂这人惯会装模作样。
试着舀了一片莲花酥酪放进口中,只觉得牛乳温润,蔗浆清甜,无需咀嚼就在舌尖融尽,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。
于是她一脸惊艳地看向顾宁渊,问:“殿下吃过这个吗?很甜也很清润!”
顾宁渊没想到她有吃的还这么吵,很不满地从书页中抬眸,刚要开口斥责,一勺玉露团就送进了他口中。
他愣了一瞬,视线落到她握着勺柄的手指上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,皮肉莹薄,仿佛一触便会留下浅痕。
苏青宴眼里带着得逞的狡黠笑意:“让殿下也尝尝。”
伴着少女明媚鲜妍的笑靥,充满奶香的甜润在口中化开,确实如她所言,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,而这滋味竟然还不错。
从那日起,顾宁渊就多了个癖好,在用膳后会多食一道酥酪,一直到他登基后,这习惯也未改变过。
可刚才他的内侍说:“陛下早已戒食酥酪。”
那个南昭宫里嘴硬心软的少年,终于长成残暴冷漠的帝王,嗜甜这样有损帝王威严的癖好,戒了也是应当。
而他们曾经留下的所有痕迹,也终于被一点点湮没了。
崇安堂里檀香的香灰落进鎏金炉底,苏青宴转动眼眸,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离。
屋内似乎比刚才吵嚷一些,刚回过神来,就听见安国公的声音道:“臣等恭送陛下。”
她怔怔抬头,发现皇帝已经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大步从她面前走过。
她跟着众人一起站起躬身,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长松了口气想:原本还提心吊胆,生怕他会对自己发难,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,总算是逃过一劫。
相比于她的庆幸,安国公却显得惴惴不安。
不知是否那盘玉露团惹恼了皇帝,陛下明明说有话要问儿媳,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说走就走。
但无论他如何揣测,皇帝御驾很快从国公府离开,驶进东华门,换了步辇回到寝宫之内。
此时天色已经渐暗,内侍李慎吩咐宫婢将宫灯点起,对坐在窗边的皇帝躬身问道:“陛下可要用膳?”
这位年长的内监陪着顾宁渊从太子到幽居冷宫,再到踏着血海尸山登基为帝。无论何时都忠心耿耿、尽心侍奉,是皇帝最为信任尊敬的近侍。
是以顾宁渊登基后,将李慎封为内侍局总管,替皇帝掌管皇宫内务,连满朝文武见了这位公公都要敬上三分。
此时,皇帝一直没回话,目光直直凝着前方,手托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李慎站在他身旁躬身耐心等着,过了许久,终于听皇帝开口道:“让尚食局先做道玉露团送过来。”
李慎一愣,反复揣度皇帝的神色,然后马上应下。
他走出寝宫传了旨意,回头望向坐在窗边身影寂寥的皇帝,在心里默默算着。
从苏小娘子成亲以来,皇帝就不让尚食局再做甜食,但每次都只能坚持数月,反反复复,难以戒除。
这一次坚持得最久,至少有一年两个月都未吃过,可今日竟又重新让尚食局做了玉露团。
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,重重地叹了口气,李慎陪了皇帝十几年,没人比他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。
其实所谓的戒甜食,不过是强迫自己忘掉那个人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