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(2 / 2)

新寡 一砾沙 2646 字 22小时前

苏青宴握着她的小手放在心口道:“只要你想到他的时候,你身边的风、天上的云,看到的一草一木,都是爹爹在陪着你。”

沈蘅的视线落在娘亲衣襟里露出一角的玉兰花,轻轻吸了下鼻子问:“阿娘身上的花好香,这也是爹爹在陪着你吗?”

苏青宴眼眸一动,点头道:“是,因为这些玉兰花是你爹爹在还未病重时,在院子里亲手为我种的。”

所以她每日都好好打扮自己,然后别一支玉兰花来亡夫的灵柩前坐着,想让他无论何时回来,都能看到自己最好看的样子。

这是在夫君沈砚初的病榻前,她亲口应允过他的。

那时,他面色已经灰败不堪,但努力抬起手,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:“燕燕,不要哭。我喜欢看你笑,更不愿看到你为我而哭。“

感觉到手指触着的眼皮在轻轻颤动,他狭长的眸子向上弯起道:“因为我家娘子笑起来,上京城没有任何女郎能比得上。无论何时,我都想看见你笑得最自在,最耀目。”

哪怕到了离去的这一刻,他也不想看她为自己伤心憔悴。

因为天上地下,只有他的燕燕值得最好的一切。

苏青宴望着夫君清隽而温柔的眼,咽下喉中翻滚的涩意,将额头贴在他手心,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后来,从沈砚初咽气到停灵足足四十九天,无论多难过,她都没有哭。

这是她对他的承诺,是属于他们夫妻之间的约定。

至于外面那些人会如何评说,如何揣测鄙夷,和他们又有何干系?

此时被她搂在怀中的女儿轻轻一动,朝着她背后怯怯喊了声:“小叔叔。”

苏青宴转身,看见国公府次子沈怀臻不知何时走进灵堂,朝她弯腰时,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头顶的白幡。

因是逆光,苏青宴看着小叔子熟悉的五官轮廓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
她这个小叔和夫君其实长得很像。

只是沈砚初因不怎么外出,肤色总是过于苍白,好似一块莹莹欲碎的脆弱玉石。

而沈怀臻今年刚十八岁,被国公夫人寄予厚望,除了读书勤勉,还找了习武师父练出一身健壮的肌肉,称得上少年俊彦、朝气英朗,气质上和世子完全不同。

唯有在刚才那一刻,他们的脸才会有片刻交融。

此时,沈怀臻已经在她们面前蹲下,关切地道:“今日是停灵最后一日,吊唁的宾客已经来的差不多了,阿嫂整日都未吃过东西,不必一直坐在这儿。”

他知道苏青宴是特地去接刚睡醒的女儿过来灵堂,于是伸出手,想帮忙接过一直赖在她怀中的小侄女。

可沈蘅却畏惧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。

孩童天生敏感,她知道国公府里的人并不喜欢自己和母亲,所以除了爹爹同其他长辈并不亲近,甚至有些怕他们。

苏青宴抚了抚她的小脸蛋,朝沈怀臻道:“多谢小叔,我们就坐在这儿挺自在的,并不觉得疲累。”

沈怀臻仍是半蹲着,将胳膊搭在膝盖上,一双黝黑的瞳仁很深地看着她。

然后他低头将为她们拿来的吃食放下,眼底闪过一抹从未让人察觉的暗色。

站起身离开前,他朝苏青宴压低声提醒道:“明日葬礼过后,阿娘她们会想法子让你留下蘅姐儿出府,阿嫂要早做打算。”

苏青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在国公府她与这个小叔子并不算熟稔,他说这些竟是想帮她吗?

可还来不及细想,灵堂外的院子里就传来不属于丧礼的嘈杂声。

很快,从宫里来的侍卫和黄门从大门鱼贯而入,为首的内侍朝着院内通传道:“御驾临府,陛下今日亲临为世子吊唁。”

众人听到皇帝竟御驾亲临来府内吊唁,哪里还敢怠慢。

安国公沈越庭带着夫人和老祖宗,身后跟着沈家三房的亲眷,加上在孝棚里吊唁的宾客,在院子里伏跪成白茫茫的一大片人影。

苏青宴也带着女儿从灵堂出来,拉着她跪在公婆和老祖宗身后,努力将身体往下压,想将自己隐在众人之中。

可因为低头时太过匆忙,丧巾边缘的麻线不小心滑进眼中,扎得她眼角又酸又麻。

此时皇帝圣驾已至,偌大的国公府里没人敢喧哗,方才还热闹的院子里变得一片寂静。

苏青宴始终低着头,努力忍着眼中的不适,只盼着皇帝赶紧去灵堂吊唁,少在这儿折腾他们。

可皇帝顾宁渊就站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挽幛旁,他今日并未穿象征帝王威严的深色常服,淡月白的宽袖长袍配着素冠,长睫压着深眸,淡淡扫过一众跪拜的身影。

人群中唯有天真的沈蘅敢抬头打量这位年轻的帝王,然后很惊讶地看向垂着头的娘亲,用口型告诉她:“他在看阿娘。”

苏青宴一愣,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,朝顾宁渊的方向看了眼。

可年轻的天子神情冷漠,正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灵堂。

他既是专程来吊唁,又怎会当着众人看她。

苏青宴为女儿的童言感到可笑,而皇帝迟迟未开口,安国公在行礼后也不敢贸然问话,院子里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。

此时经棚里的法事还未做完,高僧重新开始诵经,阴阳往生、度灵轮回,并不会因为天子的来临而停止。

伴着梵音阵阵,苏青宴看着那双绣着龙纹的皂靴竟朝自己越走越近……

狂风吹得孝棚内青烟如雾,袅袅地漫过众人身后的石阶。

地上未烧完的黄纸被风卷起,掠过苏青宴头顶的丧巾,最后落在了皇帝的皂靴之上。

她突然想起,十四岁第一次遇见他时,宫里也正在做一场法事。

耳边似乎又能听到当年太极殿外的引磬叮叮、钟鸣沉沉,伴着僧人们一声接一声的诵念,穿过整整十年的光阴,与国公府翻飞的挽幛和白幡响在一处。

然后,她听到皇帝清冷无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
“沈夫人,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