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稀睡觉前，脑袋里还是那句：是不可以报警，但是你可以打我电话，报给高中同学。

就好像是在说，遇到欺负你的人，你可以找我告状，语气里有种哄小孩似的纵容。

脸埋进枕头，四下寂静，扑通扑通的心跳愈发清晰，脸颊隐隐发烫。

如果当时她能鼓足勇气，再问一下微信就好了。

翌日清早，甄稀打车来到市局。

今天是王婷回家暴现场指认的日子。

“姐姐，我们得等一会儿才能走，队长说要过来强调一下，局里很重视这个案子。”

小陈带甄稀在会议室坐下，甄稀“嗯”了声，总是很好说话。

“姐姐，你跟楚峋哥是高中同学呀！”

想必是听他说的，但她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样的场合提起她。

甄稀点头：“高一高二是同学，高三就分班了。”

所以后来，他们的毕业照不在同一张，聚会参加的也不是一个，联系都没有身份。

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小陈眼神炯炯：“我们觉得他对你有点不对劲，昨天他回来就把他审了一下下！”

昨天楚峋一回来，一群人就围了上去：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，这个‘她’是什么来头？”

这些年明里暗里追过楚峋的不少，省厅、兄弟单位私底下悄悄打听过他的更多，每次跨省办案又或者参加系统比武这哥稍微一露脸，就有好多人来问——你们局那警草有女朋友没？

惦记他的人很多，真敢来他面前晃的人很少，大部分会在听说这人出身后望而却步：算了，少爷肯定眼高于顶，我等不敢高攀。

所以这个“她”就很不对劲。

但楚峋只说：“甄稀是我高中同学。”

甄稀的手指轻轻捏着帆布包上挂着的玩偶。

不对劲的人，明明是她。

小陈继续说道：“我都说你会来送了，但他说‘这个时间，你让她送’，担心太晚了你来送不安全，自己拿起车钥匙就出去了。”

那语气里有种当事人自己都没发觉的偏袒。

——这个时间，你让她送。

——我饿了，就自己来了。

心脏被一直无形的手攥住。

后面小陈说了什么甄稀都没听清。

只是想起昨天街边路灯昏黄，那双看起来比平时温柔的眼睛。

小陈为她打抱不平：“我一开始以为你们完全是陌生人！楚峋哥见到老同学，一点都不热情！好歹你来市局，他算东道主呢！”

甄稀赶紧解释：“我们很多年没见，而且同学的时候也没有很熟悉。”

也就是在走廊里见到会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。

他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，没有理由再热情了。

她来到之后，没见楚峋的影子，没忍住问了句：“今天楚峋不去吗？”

看不到他，还是会失落。

小陈蓦地抬头看向她身后，似有预感，甄稀回头，猝不及防跌入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。

“你找我？”

呼吸骤然凝滞。

还是会心跳漏拍，比起十六七岁的时候毫无长进。

今天出外勤，他没穿警服，宽松黑色短袖罩着宽肩，运动裤下长腿笔直，冷淡肃穆的气场褪去，身上的少年气就压不住了。

别人开会起码带着本子和笔装装样子，他手里就拿了个手机，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
楚峋拉开椅子，在她身旁坐下，清冽气息拂过鼻尖，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她无法分辨，心绪一片混乱，满脑子都是那句：这个时间，你让她送。

同他一起进来的，还有支队长魏军。

“各位最近辛苦，党委会上领导有几点意见，我来传达一下。”

魏军是个老烟枪，说了一会儿烟瘾犯了，开了窗、点上了烟。

烟味飘出去大半，但甄稀还是忍不住皱眉，很细微的动作，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
她讨厌烟味，讨厌任何能让她想起父亲的东西。

平时路上遇到抽烟的人，她会屏住呼吸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
会议进行中，她不能走开。

桌上有人手机震动，甄稀瞧见支队长一手夹着烟，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点开消息。

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，他皱着眉掐灭手里的烟，紧接着喊了一句：“楚峋你小子！”

那语气几分气急败坏，几分无可奈何。

学生时代的甄稀好像还住在她的身体里。

听见他的名字，会比他本人先反应过来。

队里其他人都看向楚峋，所以甄稀也看向他。

被点到名字的人面不改色，侧脸清隽，喉结线条冷淡而锋利，不怎么走心地应了句：“我是关心您。”

甄稀不明所以，只是发现从侧面看过去楚峋睫毛好长。

小陈好奇楚峋又让领导吃了什么鳖，假意关心真意看热闹，谄媚地问了句：“怎么了队长？”

队长点开手机里楚峋刚才给他发的图片，明晃晃展示给众人，大声控诉道——

“他在我抽烟的时候！给我发吸烟者的肺！”

甄稀忍俊不禁，眼尾轻轻一弯，瞳孔清清亮亮。

魏军是个老刑警，目光扫过甄稀，眯了眯眼，心下了然。

——什么不熟的高中同学，鬼才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