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相念僵硬地转过头,对上沈心悦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。
沈心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愣住了。
“……啊……?”
“你……”沈心悦愣了好久,她的耳根也有点发红,凑近周相念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谁……谁给你……那个?”
周相念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是面条。”周相念飞快地转过头,“早上吃的面条。你想哪儿去了。”
沈心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僵直的脊背,沉默了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收回视线,打开自己的课本,但很久都没有翻到要早读的那一页,因为她太震惊了。
她没再追问。
早读铃响了。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,整个教室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朗读声。周相念跟着读了两句,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。
她是怎么了?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窗外的天暗得很早,才五点多,灰蓝色的天幕就像一块巨大的铅板,沉沉地压在教学楼的上方。远处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,和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,把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朦胧又压抑的灰调里。
下课铃响了,周相念把最后一道物理题做完,合上习题集。
沈心悦背着书包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周相念点点头。
她目送沈心悦离开教室,然后才慢慢收拾东西。
她不想和太多人一起挤着出校门,那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拎起那个已经用了十几年的的旧书包,裹紧羽绒服,走进了北方的冬夜。
从县一中到寄宿家庭,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。穿过两条主街,拐进一片老旧的筒子楼区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大多数已经不亮了,她只能摸着黑上楼。
水泥台阶上堆着杂物,空气里弥漫着楼道特有的潮湿和霉味。
她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。
客厅里黑着灯,电视机开着,寄宿家庭的阿姨正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剧。男主人不在家,大概是出去喝酒了。茶几上摆着一碟吃剩的炒花生米和几个橘子皮。
阿姨听到门响,抬了一下眼皮,视线重新落回电视机上,语气不咸不淡地飘过来:“回来了?饭在锅里,自己盛吧。”
周相念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的锅里盖着锅盖,她掀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锅底只有一层干了的、带着水渍的菜叶,连汤都没剩下多少。旁边的碗柜里,连个冷馒头都没给她留。
她站在那里,盯着那口空锅看了几秒。
胃里泛着一阵熟悉的酸涩感。早上那顿温暖的早饭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那点热量早就被一天的课程和冷风消耗殆尽了。
她本以为自己会习惯的,寄人篱下,看人脸色,饿肚子,这些都是她十八岁生活里的常态。
但今天,不知道为什么,那种酸涩感格外清晰,格外锋利。
她还是没有办法习惯。
她默默地把锅盖盖回去,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沿上,把书包放在腿上,抱着那个旧书包,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上那个旧mp3上。
她伸手拿过来,插上耳机,按下了播放键。那首熟悉的粤语歌又响了起来,陈慧娴的声音温柔又哀婉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流淌。
她听不懂歌词,但她觉得那个声音,和今天早上听到的那首一样。
她想起了姜青瓷。
想起了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,坐在早餐摊对面,替她擦掉嘴角的汤汁。
想起了那句“吃不饱了,就来找姐姐”。
想起了那句让她落荒而逃的、带着点坏意的暧昧话语。
周相念摘下耳机,坐在黑暗里,盯着窗外灰蒙蒙的、被工厂灯光映红的夜空。
她起身。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把帽子扣上,推开了房门。
客厅里,阿姨还在看电视剧,头都没回。
周相念轻声关上了防盗门,走进了北方冬夜刺骨的寒风里。她把手揣在口袋里,低着头,踩着结了冰的路面,一步一步地,朝着那个霓虹灯闪烁的方向走去。
“只是确认一下她在不在。”
“只是这样的。”
可是……
周相念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晨光里姜青瓷补妆的那一幕。
那支大红色的口红,膏体旋转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。
姜青瓷微微撅起嘴,将那抹红涂抹在唇上。她的唇形很好看,唇峰分明,下唇饱满丰润,像熟透的、待人采撷的樱桃。
涂完之后,她轻轻一抿,那声“啵”仿佛穿透了时空,再一次落在周相念的耳朵。
红艳。饱满。
成熟女人特有的温度和润泽。
周相念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舌尖触碰到唇瓣,十八岁的周相念心想。
好想亲姜青瓷的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