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把骨笛放下来,笛口朝下,穗子上的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。她没看陆九喧,眼睛盯着第三尊石像。那尊石像手里的铜灯碎了,灯盏裂成三块,两块还卡在石像手指间,第三块掉在底座上,碎片内侧刻着一行字。陆九喧蹲下去,把碎片翻过来,字是刻在铜片内侧的,笔画细,刻痕里嵌着暗色的东西,干了,像漆。他凑近看,字写的是:“别信毒娘子——她是祭司的左手。”他把碎片捏在指间,铜片凉,边缘的毛刺扎了一下指腹。他站起来,把碎片放进袖口的暗袋里,袋口收紧时蹭过腕骨内侧的皮肤,那里还留着刚才按阿依手腕时的触感。
归山层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。铁链在石面上刮,一节一节地响,不快,但重,每响一下,脚下的青石板就震一下,震感从脚底传上来,沿着腿骨走到胯。阿依把骨笛换到右手,左手攥住陆九喧的袖口,攥得不紧,只捏着布边。陆九喧没甩开,左手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,剑柄卡进掌心时蹭过那道旧伤,他偏了偏肩。法剑的剑尖指向锁链声传来的方向,剑身上的青灰印子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第三盏灯是被人砸的。”阿依的声音压得低,嗓子还紧着,“砸灯的人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陆九喧把法剑往前递了半尺,剑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浅弧,弧线经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白霜,霜线从脚下往前延伸,贴着地面,指向锁链声的源头。白霜经过第三尊石像底座时绕了一下,避开那几块碎铜片,又接回原来的方向。陆九喧跟着霜线走,阿依跟在他身后,两人鞋底踩在青石上,脚步声被锁链声盖了大半。走了二十几步,霜线在一面石壁前断了,石壁上嵌着一扇铜门,门面有半尺厚,门缝里渗出暗光,光在门面上映出两个字的轮廓,笔画浅,像是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。锁链声从门后传来,每响一下,铜门就往外鼓一下,门缝里的暗光跟着闪。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背后,右手从腰侧抽出长剑,剑尖对准门缝。阿依把骨笛举到唇边,笛口朝门,没吹,只让笛身贴着下唇。铜门又鼓了一下,门缝里的暗光变亮,照出门面上那两个字,陆九喧看清了,写的是“归山”。
他左手握住门环,铜环上结着一层绿锈,锈屑沾在指腹上。他往回拉,门没动。他又推,门往里面陷了半寸,锁链声停了。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短,指腹上有茧,和记忆陷阱里那只手一模一样。那只手抓住门沿,往外推,铜门慢慢打开,门后的暗光涌出来,照在陆九喧脸上。门里站着一个老人,穿深色短褐,腰间系一根麻绳,麻绳上挂着一串铜钱,七枚,缺一枚。老人看着陆九喧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阿依的骨笛在唇边震了一下,她兄长的声音从笛尾漏出来,比之前清楚:“阿依,别进去。他是守账人,也是锁链的钥匙。”
陆九喧没回头,眼睛盯着老人腰间的铜钱串。老人抬起右手,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,方孔里穿着一根指骨,骨面发白,刻着一个字。他把铜钱往前递,陆九喧看清了骨面上的字,刻的是“陆”。老人开口,嗓子像砂纸磨铁:“你师父替你签了守账人。你替他毁约。他的魂在第三根柱下,锁链锁着。你要救他,就拿铜钱来换。”锁链声又响起来,从老人身后传来,一节一节地刮过石面。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里,鞘口铜箍磕了一下,声音闷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鞋尖踩在门槛上,石面凉。阿依攥住他的袖口,攥得比刚才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甩开,也没回头,左手伸进袖口暗袋,指腹碰到那片碎铜片的毛刺。门里的暗光晃了一下,照出门后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,全是名字,最新的一个刻痕里嵌着暗色的东西,还没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