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松开柱身。掌心里印着柱面的纹路,红得发烫。他低头看血池,池面已经平了,暗色水痕凝成一层壳。井口上方传来声音,碎砖往下掉,砸在血池壳面上弹开。他抬头,竖井口的光缩成一个小圆,圆的边缘有个人影。
陆九渊的魂从井口飘下来。他半透明,比师父的魂淡,轮廓边缘发白,像被水洗过。他停在陆九喧面前,左手垂着,右手搭在腰后,那个站姿和刚才在殿顶时一样。
“你填了一半。”陆九渊说,声音从魂体里传出来,比肉身时轻,但尾音清楚。“我也填了一半。我的魂账在柱上,你的名字是我的解药。”
他低头看血池。池面的壳裂开一道缝,暗色水痕从缝里渗出来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下,按在池面上。魂体的手穿进壳里,池水翻了一下,又平了。
“柱面最后一行字,你看。”陆九渊说,魂体开始散,从脚往上,碎成细光点,往井口飘。
陆九喧转头看柱面。下半截柱还在,柱面上浮出一行字,红得发暗,笔画粗,槽底刻得深:“地宫开,独脚灭,但开地宫者需以魂为钥。陆九喧,你的魂账清了,但阿依的魂账刚开始。”
竖井开始崩塌。井壁的碎砖往下掉,砸在血池壳面上,壳面裂开更多缝,暗色水痕渗出来漫过石台。陆九喧转身,阿依站在骨笛旁,笛身裂纹里的暗光映在她脸上。她右手攥着骨笛,指腹的伤口又裂了,血渗进裂纹里,裂纹亮了一下。
陆九喧蹲下身,背对着她。阿依没犹豫,趴上他的背,骨笛横在胸前,笛口朝下。陆九喧站起来,膝盖弯了一下稳住重心,左手托住她腿弯,右手攀住井壁的砖缝。砖缝里嵌着骨哨碎片,扎进他掌心,他没松手,往上蹬。
骨笛里响起声音。阿依兄长的声音,从笛身裂纹里渗出来,闷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阿依,别回头。第三根柱下还有一层——毒娘子在等你。”
陆九喧往上攀。井壁的碎砖往下砸,砸在他肩上、背上,有一块擦过阿依的耳廓,她偏了一下头,脸贴在他后颈上。井口的光越来越近,碎砖的缝隙里透出天坛祈年殿的蓝瓦色。他蹬上最后一块砖,右手扒住井沿,碎瓦扎进指缝,他翻身上去,把阿依放在殿面的碎砖堆上。
祈年殿的殿顶已经塌了大半。蓝瓦碎在地上,瓦片间露出底下的木梁,梁上还挂着半截铁马,被风拨了一下,声音短促。阿依坐在碎瓦上,骨笛攥在手里,裂纹里的暗光已经暗了,笛身冰凉。她低头看骨笛,笛尾多了一道刻纹,鬼面花的形状,花瓣细,刻得浅。
陆九喧站在井口边。竖井里还在响,碎砖落底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停了。他低头看掌心,砖缝扎的伤口在渗血,血滴在碎瓦上,渗进瓦缝。他攥了一下拳,指节响,血从指缝挤出来。
阿依抬头看他。她左脸的暗色痕迹已经干了,裂成细纹。她张嘴,没出声,右手把骨笛往腰里插,插到一半停住,又拔出来,攥在手里。
殿外的风灌进来,吹动碎瓦上的灰。灰落在阿依肩上,她没掸。陆九喧走到她面前,蹲下,右手伸出去,掌心朝上,伤口的血还在渗。阿依看了他掌心一眼,把骨笛放在他手里。笛身冰凉,裂纹硌着他的指腹。他攥住骨笛,站起来,往殿外走。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,鞋底踩着碎瓦,声音细碎。
殿门外,天坛的台阶往下延伸,石板缝里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地。远处有个人影从台阶下往上跑,孟老板的长衫下摆掖在腰带里,手里攥着一枚铜钱,铜钱方孔里穿着的指骨在日光下发白。他身后跟着赵小婉,怀里抱着一个陶坛,坛口封着黄泥。
陆九喧站在殿门槛上。门槛的木头被水浸过,发黑,边缘翘起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骨笛,裂纹里的暗光已经完全暗了,但笛身比刚才暖了一点。阿依站在他身后,右手搭上他左肩,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,攥得紧。
台阶下的风往上灌,吹动陆九喧袖口的灰。他抬起左手,桃木法剑的剑柄硌着掌心,封印符文的印子还在。他迈过门槛,鞋底踩在石阶上,石面被风蚀出细密的坑洼,积着薄尘。阿依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,但没松开他的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