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石阶上积着夜露,长年踩踏的凹槽里水光发暗,像磨薄的铜镜面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膝上,坐在窝棚外一块翻倒的石墩上,石墩边缘缺了个角,缺口里嵌着干硬的泥。阿依蹲在老铃铛遗体旁,从腰间布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鬼面花瓣,指尖把花瓣碾碎,碎末落在老铃铛领口。她解开老人颈间那串马铃的皮绳,绳结死紧,指甲抠了两下没松,她换了骨笛尾端去挑,皮绳应声而断,铜铃散在草席上,铃舌上裹的布片翻开,露出内壁刻痕。阿依没看刻痕,她把老铃铛的衣领往下翻,后颈皮肤松弛,颈窝上方半寸处,一个烙印清晰可见——指甲盖大小的“逐”字,笔画被岁月撑得模糊,但右下角的“辶”底还留着兽骨烙铁特有的焦褐色。
阿依的手指停在烙印上,指腹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微微凸起的疤痕。她没说话,骨笛横在膝头,笛口对着老铃铛的胸口,归山纹路里那道新印子还亮着,印子末端停在笛身中段,像半句话没说完。陆九喧从石墩上站起来,走到窝棚门口,左脚踩到门槛边一块碎陶,陶片滑开,底下露出半截草绳,绳头打了结,结心里卡着一粒干瘪的谷壳。他弯腰把草绳捡起来,放在老铃铛身侧,问阿依,这个烙印是你们部落的。他说得很平,尾音往下压,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。
阿依把鬼面花瓣碎末拢到掌心,凑近烙印轻轻吹上去,碎末沾在焦褐色的皮肤上,有几片落进“逐”字笔画凹陷处,填了槽。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,说这是驱逐印,用族长印鉴烧红烙的,烙了印的人,族谱上名字刮掉,生不记名,死不记魂。她说完把掌心剩下的碎末撒在草席上,碎末落进席缝,和草丝混在一起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剑柄朝前,柄首缠的麻布松了一截,布头垂下来。他问阿依,你为什么从没提过部落有驱逐之刑。阿依的手从老铃铛颈上收回来,搭在自己膝盖上,指节弯着,骨笛被她握在另一只手里,笛身贴着掌心。
窝棚外的江风从茅草塌角灌进来,吹得草席边角翻动,老铃铛脖子上的马铃少了一串,剩下几颗散铃被风吹得挪了位,□□朝上,里面映出窝棚顶的茅草影子。阿依沉默了一阵,江面上有夜鸟叫了一声,声音短促,像被人掐断。她把骨笛举到眼前,笛口对着油灯残焰,火苗晃了一下,没灭。她说被驱逐的人,名字会从族谱上刮掉,就像从没活过。我兄长被掳走那天,父亲本要驱逐他——因为他偷了祭坛的骨哨。但兄长被独脚抓走,父亲说这是山神的惩罚,比驱逐更重。
陆九喧站在窝棚门口,背对着江面,月光从塌角的茅草缝里漏下来,在他左肩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他问,骨哨是你脖子上挂的那个。阿依没点头也没摇头,她把骨笛插回腰间,笛口朝下,管壁上的碎石子从归山纹路里滚出来,落在草席上,滚到老铃铛手边停住。她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走到窝棚门口,站在陆九喧右侧半步远的地方,看着江面。江上雾比先前厚了,南岸的树影在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,像被水洇湿的墨线。
她说兄长偷骨哨那天,祭坛里还少了一枚铜钱。父亲没提这件事,族谱上也没记。她说这话时没看陆九喧,眼睛盯着江面北岸,雾里有个黑点正在靠近,比先前那个大了一圈,一跳一跳的节奏很稳,像有人踩着水皮子往南岸蹦。陆九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手伸到腰间,桃木法剑的剑柄被他握住,麻布缠柄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,布面粗糙,有几处已经磨得起毛。他说你父亲瞒了不止一件事。阿依没接话,她把手伸进领口,摸到脖子上那根细绳,绳上坠着骨哨,指骨磨成的哨身贴着锁骨,温热的。
渡船靠岸时没有声响。船头撞在石阶最下面一级上,撞碎的青苔浮在水面,绿沫子散开又聚拢。船夫站在船尾,手里拄着一根竹篙,篙头包铁,铁尖上挂着水草。他头上戴顶旧毡帽,帽檐压得低,遮住眉眼,身上穿的短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经纬线。陆九喧先上了船,左脚踩在船板上,船身晃了一下,他右脚跟着踏上去,重心压低。阿依随后上船,经过船夫身侧时,骨笛在腰间碰了一下竹篙,竹篙发出一声脆响,像空心木头被敲。船夫没动,毡帽下的脸只露出下巴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从下唇延伸到喉结。
陆九喧在船尾靠舱壁坐下,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上,右手搭在剑柄上。阿依坐在他对面,背靠船舷,骨笛已经抽出来放在膝头。赵小婉留在岸上,竹篓放在脚边,篓口用油布盖着,碎镜片和当票存根压在最下面。船夫解开缆绳,竹篙在石阶上一点,船离了岸,江水从船底流过,声音闷在木板下面。陆九喧低头看船板,板缝里嵌着干涸的泥,泥色发黑,混着几根短毛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舱壁内侧,指尖碰到一个凸起的木榫,榫头没完全敲进去,留了条缝。他用力按了一下榫头,舱壁内侧一块木板弹开,露出底下暗格,格中叠着一套衣服,靛蓝底子,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边,胸前补子上的纹样用金线绣成,蛇身盘绕,蛇头朝下——和冰洞里那具无头尸体穿的官服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