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手腕没抖。他盯着那人的眼睛,瞳孔是师父的瞳孔颜色,深褐色,边缘有一圈浅金。但瞳孔在缩,缩成针尖大的点,然后猛地放大,占满整个眼珠。那人嘴张开,发出一声怪笑,刺耳,像铁片刮过玻璃。冰洞四壁的冰面同时裂开细纹,蓝光从裂纹里透出来,照得整个冰洞发亮。
阿依的骨笛残片贴到唇边,吹了一个长音。笛声压住怪笑,那人嘴合上了,眼珠恢复正常。他喘了口气,肩膀塌下来,斗笠滚到冰台边缘,停在一道裂缝旁边。
“别吹了。”那人说,声音很累,“你吹一次,命就短一截。你哥的指骨在哨里,哨在你脖子上,你吹一次,指骨里的归山骨就松一分。独脚君要的就是归山骨松脱——你越吹,它越容易拿到。”
阿依的笛声停了。她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骨哨,骨哨表面有一道细纹,之前没有的。她攥住骨哨,指腹蹭过细纹,细纹边缘毛糙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。
赵小婉从冰洞入口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骨头,骨头断口有牙印,指骨形状。她跑上冰台,把指骨递给陆九喧。指骨缝里塞着一小卷纸,纸边发黄,卷得很紧。陆九喧左手长剑收回腰间,右手法剑还指着那人,他用左手两根手指把纸卷从骨缝里抽出来,展开。纸面上写着一行字,笔画潦草:“手机壳内侧。钟鼓楼西侧庙宇第七根石柱下。周铁山藏。”
“周铁山。”陆九喧说出这个名字时,法剑上的封印符文停跳了一拍。那人趁机往后缩了半步,背撞上冰台中央的青铜鼎,鼎身晃了一下,鼎盖滑开半尺。鼎口冒出一股冷气,贴着冰面散开。那人伸手进鼎口,抓出一把碎骨和暗色粉末,朝陆九喧脸上撒过来。陆九喧偏头躲开,粉末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落在冰面上滋滋冒烟。阿依拉着赵小婉往后退了两步,骨笛残片横在身前。
那人撒完粉末,转身往冰台后面跑。冰台后面是冰壁,没有路。他跑到冰壁前,伸手在冰面上拍了一下,冰壁裂开一道缝,缝里黑黢黢的,有风灌进来。他侧身挤进裂缝,斗笠都不要了。陆九喧追到裂缝前,法剑往里刺,剑尖扎进冰壁半寸,拔出来时带出一串冰渣。裂缝里已经没人了,只剩风声。
“跑了。”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,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纸卷,纸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比正面更潦草:“周铁山的魂知道路。他年轻时遇见过陆九渊,陆九渊把原石拓片用血写在旧手机壳内侧,托他带出山。周铁山把手机壳藏在钟鼓楼西侧庙宇第七根石柱下。你眉心有他的魂留下的记忆,逼出来。”
陆九喧把纸卷折好,塞进布袋。他站在冰壁裂缝前,闭眼。眉心有东西在跳,像一根针在皮肤底下游走。他想起周铁山死前那一刻——马帮宿营地被独脚围住,周铁山把他推到马肚子底下,自己举着马刀冲出去。独脚五郎的怪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周铁山砍倒两个,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,爪子扎进他后颈。周铁山倒下去的时候,嘴张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,但陆九喧看见他嘴型——说的是“眉心”。
陆九喧睁开眼。眉心那根针跳了一下,从皮肤底下钻出来,化成一道光,指向前方冰壁。光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,颜色是暗红的,和周铁山死时嘴角那点血一个颜色。光指向冰壁上一块冰砖,冰砖表面有一道浅痕,像被指甲划过。
“第七块。”阿依说。她走上前,骨笛残片换到左手,右手握拳,用指节敲冰砖。第一下,声音闷;第二下,声音脆;第三下,冰砖裂了。碎冰落在地上,露出一个石龛,龛里放着一部旧手机。手机屏幕碎了,壳上全是划痕,但壳内侧朝外,内壁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,笔画细如发丝。陆九喧把手机从石龛里取出来,翻过壳,内壁上的字在冰壁残光里显出来——是一幅地图,线条歪斜,标注着“大祭司殿”“魂账总枢”“归山骨”几个字。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总枢不在北京。在哀牢山主峰冰洞正下方三百丈处。北京分账点是假的,用来骗守账人。”
赵小婉凑过来看,她伸手在手机壳内壁上摸了一下,指腹沾了一层暗色粉末。她闻了闻,眉头皱起来:“铜锈。和鼎底一个味道。”她抬头看陆九喧,“我爹的魂说——独脚君每隔二十年换身体,但魂账总枢从来没动过。它一直在哀牢山。北京这个分账点,是假的。”
阿依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,和手机壳并排放到冰台上。骨哨碰到手机壳的瞬间,冰洞四壁的蓝光同时亮了一下,冰壁上浮现出一幅影像。影像里是一个冰洞,比这个冰洞大得多,中央站着一个女人,头发花白,手里举着一朵黑花,对着一面铜镜说话。铜镜里有人声传出来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陆九喧盯着影像里的女人——毒娘子。她手里的黑花是鬼面花,花瓣上凝着水珠,铜镜边缘刻着哀牢古国文字。
阿依的骨哨在冰台上震了一下,骨哨表面的细纹又长了一分。她伸手把骨哨拿起来,攥在掌心。影像消失,冰洞恢复原样,只剩冰壁残光和鼎口冒出的冷气。
“毒娘子在冰洞里。”陆九喧把手机壳收进布袋,布袋口收紧,甩到肩上。他转身往冰洞入口走,靴底踩在碎冰上,声音很脆。“回哀牢山。总枢在下面三百丈,得从主峰冰洞下去。先找毒娘子。”
阿依跟在他身后,赵小婉拽着阿依袖口。三人走到冰洞入口时,陆九喧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台,斗笠还在地上,紫檀拐杖横在冰台边缘,杖头上的独脚怪物刻痕在残光里像一只真的眼睛。他转回头,迈步跨过冰坎。冰洞顶部的裂缝还在渗水,一滴落下来,砸在斗笠上,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