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3、看不见的账目(2 / 2)

“归山骨出自苦聪王族指骨,每代只取一人——”畲比木读到这里停住,指头压在那行字上,压得指腹发白,“取骨者,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
阿依的碗从手里滑下去,粗陶碗磕在石板上,没碎,但草药汁泼出来,在石面上淌成一片黑渍。她没去捡碗,手抬起来摸到自己的脖子,皮绳在指间绕了一圈,绳结卡在指关节处。

“我兄长被掳走那年,十四岁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今年他三十四。取骨者活不过三十——他早就过了。”

畲比木把羊皮卷起来,动作很慢,卷到一半停住,羊皮上的解剖图露出独脚五郎那条独腿的线条。他看着阿依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把羊皮塞回夹层,手指在夹层边缘按了三次。

“取骨者活不过三十,说的是取骨的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“你兄长是被取骨的那个。他的指骨在独脚首领手里二十年,骨上的年轮就是你的命——你每吹一次笛,裂痕延长一分,你的寿命就短一年。”

赵小婉一直站在冰台侧面,手里空着,竹夹掉在地上她也没捡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冰壁把声音放大了:“我爹那条草稿——他说的大祭司,会不会就是行刑的那个人?处决记录上的笔迹,和空白页被划掉的字是同一人写的。那个人用归山印盖了处决记录,又划掉了守账人的真名。”

畲比木没接话。他拿起骨杖,朝暗门走,走到陆九喧身边时停了一下,侧头看着他。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毒娘子是我亲姐姐。她守地上的账,我守地下的账。独脚首领撕走的三页魂账,就藏在一线天密道尽头。”

他迈上石阶,骨杖点地的声音在冰壁间回荡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远。猎手们跟着他撤出祭坛,火盆边只剩赵小婉和陆九喧。阿依还靠在石柱旁,手从脖子上放下来,搭在膝头,指尖碰到冰晶碎片,她把碎片捏起来,对着火盆方向照了照,什么也看不见,但碎片边缘在她指腹上割出一道细白痕,没出血。

陆九喧把旧手机从她膝头拿起来,屏幕已经暗了,他按了一下home键,屏幕亮起,赵四那条草稿信息还在。他把手机揣回怀里,转身时看见赵小婉正盯着账册封面发呆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封面归山印的印痕上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缩回来,在衣角上蹭了蹭。

“我爹说,独脚庙里的账本,第一页是假的,”她抬起头,眼睛很干,“但这里连第一页都没了。”

暗门方向传来畲比木的声音,被石阶和冰壁削得又薄又远:“陆九喧——上来。阿依要见你,她说她认得你怀里那片纸屑上的字。”

陆九喧迈上石阶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冰台。账册还悬在那里,封面上的印痕在冰晶光里泛着灰白,像一只合不上的嘴。阿依从石柱旁站起来,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转回头,继续往上走,靴底在薄冰上踩出细碎的裂声。赵小婉跟在他身后,旧手机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,照在石阶边缘的日晷纹上,纹路里的冰晶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石阶尽头,畲比木的背影站在祭坛入口的竹帘外。竹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帘缝里透出外面暗红的天光。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用粗布包着,布角露出半截骨色。

“上来。”畲比木又说了一遍。他把粗布包放在竹帘内侧的矮凳上,布包摊开,里面是一根完整的指骨,骨面光滑,中段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裂痕里嵌着冰晶,和账册封面上的冰晶同色。

阿依从石阶下走上来,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。她走到矮凳前,手摸到指骨,指腹沿着裂痕滑过去,停在裂痕尽头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在冰台下更稳:“这根指骨——是我兄长的。裂痕里的冰晶,和账册封面上的冰晶一样。”

畲比木把粗布重新包上,塞进自己怀里。他转身朝祭坛外走,骨杖点地的声音在竹帘外变得沉闷。走了三步,他停住,没回头。

“独脚首领撕走的三页魂账,藏在‘活账’里。活账是活人的记忆——谁记得那三年的事,谁就是活账。”他迈出竹帘,帘子落回来,竹篾相撞发出几声脆响。外面传来猎手们收拢竹栅的动静,绞索绷紧的声音一下接一下。

阿依站在矮凳旁,手还保持着摸指骨的姿势。赵小婉从她身后走过来,把旧手机递到她手里。阿依没接,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你留着。”阿依说,“赵四的草稿,你爹的字,你比我认得清。”

赵小婉把手机收回去,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,照出一小块皮肤上沾着的炭灰。她抬手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祭坛外的暗红天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条,光条随着竹帘晃动而摇摆,扫过阿依空荡的颈间,扫过矮凳上粗布留下的骨色印痕,扫过陆九喧靴尖上沾着的冰晶碎末。

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半寸,碎角光在光条里闪了一下。他合上剑,转身朝竹帘外走。帘子掀开时,外面坡道上站着三个苦聪猎手,藤弓已经上弦,箭尖朝外,但每个人的脸都绷着,嘴角往下压。其中一个猎手朝他抬了抬下巴,指了个方向——北坡,竹梆第五响传来的方向。

“幼体散进林子了。”猎手说,声音很短,“往寨子方向跳的至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