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走到驿站围墙缺口处时,听见了井边的声音。是幼体的尖笑,很短,像竹片刮过粗陶。他侧身贴住土坯墙,墙皮蹭落一层灰,灰沾在袖口上。他从缺口望进去,井台在驿站院子正中,井口盖着半块石板,石板歪着,露出黑井口。赵小婉坐在井台边,背靠着井栏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。她面前站着那只幼体,斗笠正对着她,紫檀拐杖点在井沿上,拐杖头有节奏地敲着石板,每敲一下,赵小婉的肩膀就抖一下。井口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雾,雾贴着地面朝赵小婉脚边漫,雾里隐约有骡马的嘶声,很低,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陆九喧咬住长剑。剑身横在嘴里,铜蜡味混着刚才沾上的湿泥腥气。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,右手结印——拇指压住无名指根,食指中指并拢朝上。他绕过缺口,脚步压着石板缝走,靴底没发出声响。幼体背对着他,斗笠边缘的日晷纹是歪的,刻痕比成年独脚浅得多。陆九喧走到幼体身后两步远时,幼体突然停住敲拐杖的动作,斗笠转了一下。它没回头,但青面侧过来,露出半边唇,唇外那颗尖齿上挂着一点白沫。
陆九喧左手结印按在井口石板上。印结触石面时,石板缝里渗出的白雾停了一瞬,然后朝井口缩回去。幼体发出一声尖笑,比刚才那声更长,拐杖朝陆九喧面门戳过来。陆九喧偏头,拐杖擦过耳廓,在土坯墙上戳出一个凹坑,碎土溅在赵小婉头发上。她抬起头,眼睛睁着但瞳孔没聚焦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刺出,剑尖挑开幼体斗笠,斗笠飞出去撞在榕树气根上,裂成两半。幼体露出整张青面,巨唇翻着,唇内细齿间卡着一片枯叶。它张嘴要叫第二声,陆九喧左手印结变掌,拍在幼体天灵盖上,掌心里凝着的碎角光透进青皮。幼体僵住,紫檀拐杖从它手里滑落,砸在井台上弹了一下,滚到赵小婉脚边。
幼体倒下去时身体缩了一圈,青皮表面裂开细纹,纹里渗出灰白粉末。陆九喧没看它,他蹲到赵小婉面前,把咬着的长剑拿下来,剑身上沾了口水,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剑身。赵小婉看着他,瞳孔慢慢聚拢,她伸手抓住陆九喧的袖口,手指很紧,指甲掐进道袍布料。“赵四——我爹——”她声音哑,嗓子里像卡着灰。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,左手桃木法剑收回鞘中。“你爹的事,畲比木会告诉你。你先说你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赵小婉松开他袖口,手伸进衣襟里摸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旧手机。手机壳是墨绿色的,边角磨掉了漆,屏幕上有两道裂纹,裂纹交叉处贴着一小片干了的透明胶带。她把手机递过来,手指还在抖。“我爹走之前塞在我襁褓里的,说到了北京再打开。我没到北京——独脚把我从寨子里引出来,引到这口井边,井里有东西在喊我爹的名字。”她指了一下井口,井里白雾已经散尽,露出井底堆积的骡马骨架,骨架间散落着铜铃和断掉的缰绳,铜铃表面长满绿锈,但铃舌还在,风从井口灌下去时铃舌碰了一下铃壁,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。
陆九喧接过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锁屏界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拍的是马帮宿营地的篝火,火堆旁坐着赵四和周铁山,两人中间放着一个红木匣子。他划开屏幕,没有密码,桌面只有一个备忘录图标。他点开,里面只有一条草稿,最后编辑时间显示是三年前。草稿内容很短:“独脚首领不是古国大祭司——大祭司另有其人,独脚是替死鬼。”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,划痕很重,但能辨认出“归山骨”三个字和“王族”两个字。陆九喧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小片蓝靛染布,布上用墨笔画了一个符号,三横一竖,竖线穿过第三横。他认出来,这是苦聪王族的归山印,和畲比木账册残页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
赵小婉凑过来看屏幕,她的呼吸扫过陆九喧手背,很轻。“我爹还说过一句话,他说‘独脚庙里的账本,第一页是假的’。”她说完这句,驿站外传来竹梆声——第五响。这次只有一长一短,反复敲,声音从部落方向传来,急促得像骨头在石头上磨。陆九喧把手机收进怀里,站起来朝驿站外看。部落方向的天空有一道暗红的烟柱,很细,但直直地升上去,烟柱底部隐约有火光闪动。那是祭坛的位置。畲比木的竹梆第五响是祭坛被攻击的信号。
赵小婉也站起来,她脚边那只幼体已经缩成一团干皮,紫檀拐杖横在旁边,杖身上刻着一行小字,陆九喧蹲下看了一眼,字迹歪扭,像是用指甲刻的:“归山骨碎,账门开。”他站起来,把拐杖踢进井口,拐杖落进井底,砸在骡马骨架上,发出一声脆响,然后被骨架间残留的白雾吞掉。他看向赵小婉:“你能跑吗?”赵小婉点头,把旧手机从他怀里又拿回去,塞进自己衣襟,手按了按。“我爹的东西,我自己带着。”陆九喧没说什么,转身朝古道南边迈步。竹梆第五响还在敲,一长一短,间隔越来越短。
他走了三步,赵小婉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碎,踩在石板缝的青苔上滑了一下,她扶住榕树气根站稳。陆九喧停住,侧头听了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