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6、畲比木的账册(2 / 2)

“独脚首领一直在等我进洞。”他把账册塞进怀里,铜皮包角贴着胸口,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凉意,“它要的不是碎角,是我身上的原石。”

畲比木点头,把拐杖从石台边拿起来,杖底在泥地上顿了一下,震起一小圈灰。他转身面向冰洞入口,抬起拐杖,杖头蛤蟆嘴的空槽对准洞口。十二名猎手同时上前一步,围成半圆,每人从腰间抽出紫檀短杖,杖头朝内,十二根短杖的蛤蟆嘴空槽连成一个环,环心正对洞口冰壁。
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畲比木的拐杖点向冰洞入口,杖底在湿泥里压出一个圆坑,“进洞还账,或者带阿依走,我封洞。”

陆九喧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。骨哨用一根旧皮绳系着,皮绳在他脖子上勒出一道浅红痕,哨身是阿依兄长指骨磨成的,表面被摩挲得发亮,哨口边缘有一道旧缺口,缺口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暗色。他把骨哨放在畲比木掌心,皮绳垂下来,在畲比木手腕上绕了一圈。

“你替我保管。”他收回手,指腹上沾了骨哨表面的滑腻,“我进洞,但骨哨不能进。阿依的笛声是最后杀招,不能提前用。”

畲比木还没开口,阿依已经伸手把骨哨从畲比木掌心夺回来。她动作快,皮绳从畲比木手腕上滑脱时带起一小片泥点。她把骨哨挂回陆九喧颈上,皮绳重新勒进他脖子那道浅红痕里,哨身贴着他锁骨,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去。

“我兄长的骨头,不交给任何人。”她退后半步,手从骨哨上收回来,指腹上沾了陆九喧脖子上的汗汽,她把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“你进洞,我吹笛——但只吹一次。”

陆九喧低头看颈间的骨哨,哨口那道旧缺口正对着他的喉结。他伸手把骨哨转了个方向,缺口朝外,皮绳在指间绕了半圈,勒紧。他抬头看阿依,她站在半步外,短刀刀柄上的缠布又松了,布头垂下来,她没去掖。

畲比木把拐杖从洞口收回来,杖头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。他看了看陆九喧颈间的骨哨,又看了看阿依腰间的裂笛,把账册从陆九喧怀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三行淡墨字:“你师父的魂在账内困了二十年,外界只过了一年。你进洞,账内的时间比外面快。你在里面待一炷香,外面就是一天。阿依吹笛,笛声进账,独脚首领就能顺着笛声摸到归山骨的位置。你只有一次机会——笛响之前,找到你师父的魂,把原石从他魂里取出来。原石离魂,账就断了。”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换到右手,剑尖朝下,剑身贴着裤缝。他左手抽长剑,剑刃出鞘三寸,鞘口发出一声细响。他咬住长剑剑柄,腾出双手结印,桃木法剑剑尖在洞口湿泥地上画了一道日晷纹,纹路从外往内收,每道纹末端不分叉,直直指向圆心。画完最后一笔,他松开印,右手拔下咬在嘴里的长剑,剑刃上沾了唇边一点水汽。

“我进洞。”他把长剑插回鞘,桃木法剑提在右手,剑尖点地,“阿依在外等。笛响之前,不管洞里发生什么,别进来。”

阿依没答话。她站在洞口半圆猎手阵的外围,骨笛已经从腰间取下来,握在右手,裂口朝上,哨口对着嘴唇的方向。她看着陆九喧的后背,他正往洞口走,靴底踩在化冰的湿泥上,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泥浆。洞口冰壁上的水珠滴在他肩头,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畲比木走到阿依身侧,拐杖点地,十二名猎手同时把紫檀短杖往泥里插进三寸,杖头空槽朝上,槽底映出洞口天光。他偏头看阿依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骨笛上,裂口边缘又翘起一小片骨屑,她用拇指按回去,按了两下没平,第三下按下去时,骨屑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落进泥地。

“你兄长的魂在账外。”畲比木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阿依能听见,“主峰冰洞最深处,古国祭坛核心的空白页。你吹亡者之歌,空白页就会显形。但吹笛的人,魂会留在空白页上。”

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开,哨口离嘴唇一寸远,裂口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灰白粉末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擦,把手垂下去,粉末沾在手背汗毛上,像一层薄霜。她看着陆九喧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冰壁后面,水珠还在滴,滴在石台边沿,滴在账册封面的铜皮包角上,滴在畲比木插进泥里的拐杖杖底。

洞口冰壁上的日晷纹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暗下去的瞬间,纹路中心那个圆点里映出陆九喧的脸——他回头看了阿依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然后冰壁合拢,水珠停止滴落,洞口只剩一面平整的冰面,冰面下隐约映出阿依握着骨笛的手,裂口朝上,哨口对准嘴唇,只等笛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