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面开始融。窄道入口的冰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里涌出温水,水温偏高,淌到陆九喧靴面上,鞋底胶皮被烫得发软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靴底在冰面上蹭出一道黑印。阿依吹第二声,骨笛裂痕延伸到哨口边缘,裂口离哨口只剩半寸。冰壁上的缝拓宽到两尺,温水变成水流,冲下碎冰,在窄道口堆成一小片水洼。
陆九喧蹲下看水洼,水面映出冰壁纹路,纹路在倒影里是反的,但日晷中心的圆点还在。他抬头看冰壁上的日晷纹,圆点位置比倒影里偏了半寸。他伸手按在圆点上,指尖下的冰面比周围薄,一按就陷下去,露出里面一个凹槽,槽里嵌着一小块碎角,和他桃木法剑剑柄里嵌的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发暗,像被火烤过。
碎角在凹槽里动了一下。陆九喧抽出桃木法剑,剑柄里的碎角发出微光,光打在冰壁凹槽上,凹槽里的碎角跟着亮起来,两道光在冰面下汇成一条线,线往冰壁深处延伸,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站在冰层后面,身形佝偻,手里拄着一根细杖,杖头挂着一朵黑花。
毒娘子。
她开口,声音从冰层里传出来,闷得像隔着水:“骨笛裂到哨口时,阿依的命就尽了。独脚首领要的不是她的命——是她兄长指骨里的‘归山骨’。那是唯一能吹响‘亡者之歌’的媒介。你师父陆远舟的魂也在等这首歌。亡者之歌能送魂,也能开账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右手按住冰壁上的人影位置,掌心下的冰面冰凉,毒娘子的脸在冰层后面模糊不清,只能看见她嘴在动。他问:“你取赵四的第三份魂,是为了什么?”
毒娘子在冰层后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手里的细杖点了一下冰面,杖头黑花晃了晃,花瓣上凝着的霜落下来,在冰层里化成一道白线。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:“赵四的魂里有周铁山的过路钱印记,那是打开主峰祭坛核心的‘活钥匙’。我取走它,独脚就少一把钥匙。但钥匙有两把——另一把在你师父的魂里。”
她说完,冰层里的人影往后退了一步。陆九喧掌心下的冰面开始裂,裂纹从他手指缝里往外窜,整面冰壁像被锤子敲碎的镜片,碎块往下掉,砸在冰面上弹起来,滚到墙角。毒娘子的身影在碎冰里散开,最后一块碎冰落地时,冰层后面只剩空荡荡的石壁,壁面上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极浅,像是匆忙划上去的——“守账人。”
窄道重开。冰缝拓宽到三尺,温水已经流干,缝底铺着一层碎冰碴,踩上去嘎吱响。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下来,笛身裂痕从哨口边缘一直延伸到笛尾,裂口贯穿整根骨笛,只剩哨口下方一小段还连着。她把骨笛收入怀中,裂口边缘的骨片蹭过衣料,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
陆九喧走到窄道口,桃木法剑换到右手,左手抽长剑。他咬住长剑剑柄,腾出双手结印,桃木法剑剑尖在冰壁上刻下一道新纹。纹路是日晷的倒转版,从边缘往中心收,每道纹末端不分叉,直直指向圆心。刻完最后一笔,冰壁上的旧纹路开始消退,新纹路亮起微光,窄道里的冷气倒流,往冰洞深处灌。
他拔出咬在嘴里的长剑,剑刃上沾了唇边一点水汽。阿依已经走进窄道,步子比来时快,短刀刀尖在冰面上划出浅痕。陆九喧跟上去,两人退出冰洞时,洞口外的天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偏头看阿依,她正低头把骨笛从怀里取出来检查,裂口边缘的骨片又翘起一小片,她用指甲按回去,按了三下才平。
洞口外的地面上,畲比木的竹梆子碎成两截,梆面裂到底,竹节里的干瓤露出来。梆子旁边插着一根紫檀木拐杖,杖头蛤蟆嘴里的木珠不见了,只剩一个空槽。陆九喧弯腰捡起拐杖,杖身比独脚五郎用的细一圈,握在手里分量偏轻,杖底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周”。
阿依站在他身后,骨笛已经收回腰间。她看着那根拐杖,没说话,手指在骨笛裂口上摸了一下,指腹沾了骨屑,她把手垂下去,骨屑从指缝里落在地上,碎成更小的粉末。
陆九喧把拐杖插回地面,杖头朝上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偏西,从进洞到出洞,外界只过了一炷香。洞口冰壁上的日晷纹已经暗了,纹路末端的分叉全部消失,只剩中心一个圆点,圆点里映出他的脸——脸上沾着冰碴,颧骨上有一道浅红印,是冰壁黏出来的。他伸手抹掉冰碴,指腹在颧骨红印上按了一下,转身往山下走。阿依跟上来,步子比平时慢,骨笛在腰间晃了一下,裂口里掉出一粒骨屑,落在她鞋面上,她没低头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