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4、第二层的空账房(2 / 2)

阿依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脚尖,鞋面上沾着冰室地面的碎竹屑,有一片卡在鞋带结里。她弯腰把竹屑摘下来,捏在指间搓碎,碎末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赵四蜷曲的手指旁边。她直起身,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,握在手里,笛口朝下,裂痕那面朝外。

“我兄长的魂在这里。”她用笛尾指了指那卷账册,“独脚把他挂在最高处,让我一进来就看见。它知道我会来,知道我会带骨笛,知道笛声能定位归山骨。”她把骨笛翻了个面,裂痕对着冰壁反光,“毒娘子取走赵四的第三份魂,换我吹一首亡者之歌。她也要归山骨。”

陆九喧没接她的话。他走到冰室中央,蹲下看赵四的尸体。棉袍前襟的割口边缘,除了灰白粉末,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从割口左端延伸到右端,划痕末端微微上翘,像刀尖挑了一下。他想起窄道里替身碎裂时,赵四的魂说过一句话——“独脚给我财富,我把女儿押给它。”铜钱上刻着“赵小婉押,周铁山保”,周铁山的名字出现在赵四的铜钱上,说明赵四和周铁山之间有一笔账没算清。独脚首领把赵四的第三份魂放在这里,又让人取走,取魂的人留下毒娘子的字——这笔账在毒娘子手里。

他站起来,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。剑尖指向北壁那卷账册,剑身上凝的薄霜映出阿依兄长的脸。那张脸还在哭,嘴型还在说“别吹”。陆九喧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,剑刃反光扫过账册底端,他看见简片背面有一行小字,墨写的,不是指甲刻的。他凑近辨认——“陆远舟魂押此账,换徒儿一命。”

他师父的名字。陆九喧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,竹简翻动声忽然停了,冰室安静得能听见阿依骨笛裂痕里水珠凝结的细响。他伸手去碰那卷账册,指尖刚碰到简片边缘,整卷竹简从骨钉上脱落,砸在他脚边,简片散开,内页空白,只有背面那行墨字还在。他蹲下去捡,手指碰到简片时,冰室地面震了一下,四壁所有账册同时合拢,竹简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瓦。合拢的账册封面朝外,每一卷封面上都浮出一张脸——还是那十七张苦聪人的脸,但这次嘴都张开了,无声地喊。

阿依的兄长那卷账册落在地上,封面朝上,脸还在哭,嘴型从“别吹”变成了“快走”。阿依盯着那个嘴型,骨笛从手里滑下去,笛身撞在冰面上弹了一下,滚到赵四手边停住。她没去捡,反而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撞上冰室门槛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
陆九喧把散落的竹简拢到一边,铜钱从怀里滑出来,掉在冰面上转了两圈,钱面朝上,“周铁山”三个字正对着赵四蜷曲的手指。冰室穹顶传来一声闷响,像竹梆子敲在冰层外面,第七响,余音拖得很长,尾端夹着畲比木的嗓音,模糊得只剩一个“封”字。陆九喧抬头看穹顶,冰层里映出洞口的灰白光面正在合拢,光面边缘的冰壁往中间挤,缝隙一寸一寸收窄。

阿依弯腰把骨笛捡起来,插回腰间。她走到陆九喧身边,低头看那卷落在地上的账册,兄长的脸在封面简片上慢慢淡下去,像水渗进沙里。她伸手把账册翻了个面,背面那行墨字朝上——“陆远舟魂押此账,换徒儿一命。”她看完,把账册卷起来,递给陆九喧。

“你师父的魂不在这里。”她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“独脚把账记在你身上,你师父用魂押了这笔账。毒娘子取走赵四的第三份魂,是要拿它去换你师父的魂——她手里有钥匙,独脚手里有你师父。”

陆九喧接过账册,卷紧,塞进怀里,铜钱压着账册,隔着衣料硌在胸口。他看了一眼赵四的尸体,棉袍割口边缘的灰白粉末被冰室冷气吹散了一些,露出底下冻硬的里衬。他转身往冰室入口走,靴底踩碎几颗算盘珠,珠子滚到墙角停住。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,短刀从冰面上拔起来,刀尖朝下,刃口那层青光暗了。

两人走到裂缝前,灰白光面已经合拢到只剩一尺宽。陆九喧侧身挤过去,肩膀蹭到冰壁,碎冰落进领口。阿依跟着挤过来,骨笛在腰间磕了一下冰棱,裂痕又延长了一线,从笛身中段往笛尾走。她没低头看,只是把骨笛往腰带上别紧了些。

窄道里的黄光重新亮起来,比之前暗了一半。陆九喧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他伸手摸怀里的铜钱,指腹碰到钱面刻字,又摸到账册卷口。冰室方向传来竹简翻动的余响,很轻,像有人在里面重新挂好了账册,一卷一卷,按顺序排回去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阿依,她正盯着窄道前方的黄光,下颌绷着,没说话。

窄道尽头传来竹梆声,第八响,脆的,竹节裂到底了。余音里夹着畲比木的嗓音,这次清楚了一些——“七日。洞口封了。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剑尖挑开前方垂落的冰棱,迈步往前走。阿依跟上去,骨笛在腰间晃了一下,裂痕边缘的水珠滴在冰面上,碎成更小的珠子,往窄道深处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