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的笛声没停,归山调第二句往上走了一个音,音色发涩,像笛管里卡了水。她兄长的脸从赵四脸后面闪了一下,只闪了半张——眉骨和鼻梁,嘴唇没出来。陆九喧看见了,阿依也看见了。她吹笛的气息抖了一拍,笛声断了一瞬,又接上。
“赵小婉的铜钱不是周铁山的过路钱。”赵四的魂在镜面后伸出手,手指穿过铜镜面,指尖朝陆九喧方向探,指甲盖发黑,“是我拿她的魂换的。你去第三层,替我看看她还在不在。”
手指缩回去,铜镜面合拢,裂纹重新闭紧,只留一道浅痕。替身碎裂,碎渣落了一地,灰白色粉末混着冰水,在窄道地面上淌成一小片。骨哨上那道裂痕从哨口延伸到哨尾,裂穿了哨壁,哨口缺了一小片,像被什么咬掉的。
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收回来,笛口上凝了一层薄霜,她拇指抹掉霜,指腹在笛孔边缘蹭了一下。她低头看骨哨——陆九喧颈间那枚,裂口边缘泛着暗红,像渗了血丝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哨口裂痕,停了一瞬,然后握住骨哨,从陆九喧颈上取下来。红绳在她指间绕了一圈,她把骨哨翻了个面,哨底刻着一个字,笔画浅,被磨得只剩轮廓——“归”。
“我兄长的魂不在替身里。”她把骨哨递向陆九喧,掌心摊开,哨面朝上,“独脚把他藏在更深处。”
陆九喧没接。他低头看骨哨,又看阿依的脸。她眼眶没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翼微微翕动,像在压气息。他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,长剑入鞘,右手接住骨哨。哨面碰到他掌心时,裂痕边缘的暗红亮了一瞬,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你拿着哨子。”阿依把红绳从他指间绕过去,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结,结打法跟畲比木竹哨上那个一样,“我吹归山调时,哨子会指引我兄长的方向。”
她退后一步,短刀插回腰间刀鞘,骨笛别在腰带上,笛口朝后。窄道深处传来竹梆声——第五响,闷的,尾音被石壁削掉,只剩一个余响压在冰面上。余响里夹着一声笑,又尖又哑,从铜镜后面透出来,镜面浅痕里渗出一滴黑水,挂在镜框下沿,将落未落。
陆九喧把骨哨塞进领口,哨面贴着锁骨,裂痕边缘的暗红慢慢暗下去。他偏头看窄道深处——铜镜后面,石壁往两边退开,露出一条更窄的缝,缝里透出灰白色光,光面平,像一层薄冰封住了去路。冰面后隐约有竹简翻动的声响,哗啦,哗啦,间隔均匀,像有人在里面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账。
阿依走到他身侧,肩头挨着他手臂,停了一息,又挪开半步。她低头看鞋面,鞋尖上沾着替身碎渣,灰白色粉末嵌在鞋底纹路里。她抬脚在冰面上蹭了两下,粉末蹭掉,鞋底留下一道浅灰印。
“第二层是账房。”她声音恢复平稳,像刚才那段归山调没吹过,“赵四的魂在那里等你。”
陆九喧点了一下头,下颌绷紧。他左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右手重新握住长剑剑柄,剑刃从鞘里抽出一寸。窄道尽头那面铜镜嵌在石壁里,镜框竹哨上的裂痕跟骨哨上那道一模一样,连走向都相同。他盯着镜面看了两息,镜中映出他和阿依并肩站立的倒影,倒影身后窄道空空荡荡,只有冰面上那摊碎渣和一道浅灰鞋印。
他迈步往前走,靴底踩碎冰碴。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短刀从肘弯里滑出来,刀尖朝下,刃口反着微弱青光。两人走过铜镜时,镜面浅痕里那滴黑水终于落下来,滴在冰面上,碎成更小的水珠,往窄道深处滚。水珠滚到灰白光面前停住,聚成一小团,团里映出畲比木的脸,嘴型在说:“七日。”
陆九喧没停步。他左手桃木法剑剑尖抵上灰白光面,剑尖陷进去半寸,像戳进软泥。他抽剑,光面合拢,连印子都没留。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,笛口对准光面,指腹按在笛孔上,没吹。
“硬闯没用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等哨子响。”
陆九喧把骨哨从领口扯出来,哨口朝前。骨哨裂痕边缘的暗红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窄道深处,竹梆声第六响传来——脆的,竹节裂了缝,尾音拖得长,像有人站在光面后面敲了一下。余响里夹着赵四的嗓音,很低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别吹。”
阿依的骨笛在唇边停住,气息从鼻孔里出来,在笛口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她把骨笛收回来,插进腰间,指腹在笛口上抹了一下,抹掉一滴水。陆九喧把骨哨塞回领口,哨面贴着锁骨,裂痕边缘的暗红彻底暗了。他右手长剑出鞘三寸,剑刃反光打在灰白光面上,光面后竹简翻动声停了一拍,又接上,哗啦,哗啦,像有人在里面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页。
窄道尽头,灰白光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更亮的光,光里浮着竹简的轮廓,一卷一卷码在架子上,架子是骨制的,发黄,表面有裂纹。陆九喧把长剑推回鞘里,左手桃木法剑收回腰间,右手握住阿依的手腕——她手腕很细,皮肤冰凉,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快。她没挣开,偏头看了他一眼,下颌绷着,没说话。
两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