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的过路钱。”赵小婉的声音很低,像怕被石壁听见。“周铁山给我爹的。独脚给我的每一枚钱,都是别人的命。”
走廊深处传来第二声拐杖点地。比第一声近了三步。石壁上那排冰晶又碎了一块,碎渣落在地上,滚到陆九喧脚边,晶面里封着的骨珠裂成两半,一半卡在石缝里,一半滚到阿依膝前。阿依低头看了一眼骨珠,珠面上刻着一个字,被裂缝劈成两半,左边是“畜”,右边是“比”。她伸手把两半骨珠捡起来,拼在一起,珠面上的裂纹像一道闪电,从“畜”字中间穿过去。
“我阿爸的珠子。”她把骨珠攥进掌心,跟替身钱一起。指缝间露出铜钱的一角,裂缝正对着她的手腕,腕上有一道旧疤,跟虚影下巴上那道疤位置一样。
陆九喧站起来。桃木法剑收回背后,长剑从鞘里拔出半寸,又推回去。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——青铜纹路暗着,石面凝固,但纹路边缘又渗出一线黑液,比之前粗了半指。他回头对赵小婉说:“把孩子们带到石龛后面。骨笛给我。”
阿依抬头看他。她松开掌心,骨笛递过去,笛身上的裂纹在冰晶光里泛着暗红。陆九喧接过来,把骨哨从怀里取出,哨口对着笛身的裂纹。两件骨器靠近时,哨身震了一下,笛身上的裂纹跟着亮了一瞬,暗红褪成浅粉,又暗下去。
“骨哨和骨笛是一对。”陆九喧把骨哨收回怀里,骨笛递还给阿依。“你兄长用骨哨共鸣制造幻象,独脚用幻象骗你交出骨笛。它要的是两件合一。”
阿依接过骨笛,指腹摩挲着裂纹边缘。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灰白泥浆,裙角缺的那一块翻卷着,露出里层的粗布。她看了一眼墙上那道抓痕,抓痕里的黑毛已经被风吹走了,只剩三道指印,指印边缘的石刺上挂着一点干皮屑。
“七日后,主峰冰洞。”她把骨笛插回腰间,骨哨的暗红从笛身裂纹里透出来,映在衣襟上,像一道细长的影子。“你去不去?”
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拔出来,剑尖朝下,在石面上划了一道线。线的一端指着走廊深处,另一端指着二层入口的石槛。石槛上那个男孩劈了的脚趾甲盖蹭出的浅痕还在,灰印子里落了一粒碎冰晶,晶面朝上,映出头顶石缝里漏下来的那线灰白光。
“去。”他把长剑归鞘,铜箍磕在石壁上响了一声。“但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赵小婉从石龛后面探出头。她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草绳蚂蚱,蚂蚱的一根后腿断了,草绳头翘着。赵小婉把替身钱塞进孩子衣兜里,钱面贴着孩子的胸口,方孔里的暗红透过粗布,映出一个极淡的圆点。
阿依看了陆九喧一眼。她没接话,转身往石龛走,走了三步停住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卡在石缝里的骨珠。珠面上的“畜”字只剩半边,她把它跟掌心里那两半拼在一起,三块碎珠合拢,裂纹组成一个完整的“畜”字,但中间那道缝还在,怎么按都合不严。
她把碎珠收入腰间布袋,布袋口扎紧时,绳结上沾了一点暗红。她没擦,往石龛深处走了。骨笛在她腰侧晃了一下,裂纹里那线暗红跟着晃,映在石壁上,像一道会动的抓痕。
陆九喧站在原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槛边的灰印子,男孩的脚趾甲盖蹭出的浅痕里落了一粒新的碎冰晶,晶面映着走廊尽头的青铜纹路。纹路边缘那线黑液又渗出来一点,顺着石壁往下淌,淌到一半停住,凝成一个半圆,悬在那里。
他伸手把赵小婉从石龛后面拉出来,让她站在阿依身侧。然后他走到二层入口,把石槛上那粒碎冰晶捡起来,晶面朝外,对着走廊尽头。冰晶里映出的青铜纹路是倒着的,纹路中间有一个小孔,孔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。
他把冰晶揣进怀里,转身往石龛走。脚底踩在融化的石浆上,鞋底又黏了一层灰白泥,每走一步留下一个浅印。走到石龛前,他弯腰把那个断了腿的草绳蚂蚱从地上捡起来,蚂蚱的翅膀是用草叶编的,叶脉还绿着。他把蚂蚱递给最小的孩子,孩子接过去,攥在手里,草绳头扎进指缝。
阿依坐在石龛最里面,背靠着石壁,骨笛横在膝上。她没吹,手指搭在笛孔上,指腹上的旧疤对着裂纹。赵小婉坐在她旁边,把七个孩子拢在身前,替身钱从孩子衣兜里露出一角,钱面朝外,裂缝对着石壁。
陆九喧在石龛入口坐下来。桃木法剑横在膝上,长剑靠在肩侧,剑鞘上的铜箍贴着石壁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——青铜纹路暗着,黑液凝成的半圆还在,悬在石壁上,像一滴不落的水。
他闭上眼。怀里骨哨震了一下,哨口透出一线温热,贴着胸口。他没动,手指搭在法剑的符箓上,五道亮光暗了一道,剩四道。石龛外的走廊里,碎冰晶从石壁上脱落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碗沿。
赵小婉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孩子手里的草绳蚂蚱掉在地上,草叶翅膀摔平了,叶脉里渗出一滴绿汁,落在灰白泥浆上,洇开一个很小的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