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梯底部的石壁嵌着最后一枚铜钱,陆九喧踩到梯底时,鞋底带下来的暗红粉末在石面上铺了薄薄一层。圆形暗室不大,顶高不过五尺,他站在梯口需要微微低头。石壁四周凿着浅浅的龛位,每个龛里放着一卷竹册,册面用铜丝捆扎,铜丝已经发黑。正中摆着一张石算盘,长三尺,宽两尺,算盘框是整块青石凿的,框沿被手磨得发亮。算珠是骨珠,每一颗都泛着暗黄,珠面磨得极薄,有的珠孔已经豁了口。
独脚五郎坐在算盘后。
它身高不到四尺,坐在一块圆石墩上,独腿从石墩前垂下来,脚掌朝后翻着,趾甲盖在石面上。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青灰色的下颌和两片巨唇的边缘,唇间有黑色短须。紫檀拐杖横在膝上,杖身包浆厚实,杖头雕着一个蜷曲的兽形。它的手指搭在算盘右侧第一列骨珠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极短,指腹按在珠面上。
陆九喧站在梯口没动。他左手按着长剑剑柄,右手垂在腰侧,桃木法剑的剑柄贴着他手腕内侧。
独脚五郎拨了一颗算珠。骨珠撞在青石框上,声音脆而干。它开口说人话,声音像竹纸摩擦竹纸:“陆九喧,你的账不平。”
算盘上第一列骨珠跳了一下,三颗珠子从下档弹到上档,珠面映出极淡的暗红色。
“你欠哀牢山一条命。”
第二列骨珠跟着跳,两颗珠子左右分开,中间空出一格。
“欠苦聪部落一个兄长。”
第三列骨珠跳起来,四颗珠子在档上转了一圈,珠面暗红加深,像蒙了一层薄锈。
“欠马帮一个周铁山。”
它每说一笔,算珠便跳一下,跳完后落回原位,珠面暗红褪去,恢复暗黄本色。陆九喧右手已经摸到桃木法剑剑柄,七道符箓的纹路贴着掌心微微发烫。他拇指顶开剑鞘卡扣,桃木剑身抽出一寸,符箓纹路在暗室灰白光里亮了一下。
独脚五郎将紫檀拐杖从膝上拿起来,杖头点向算盘中央。拐杖触到算盘框的瞬间,所有骨珠同时从档上飞射而出,三十多颗骨珠在暗室里散开,每一颗珠面都映着一张人脸。陆九喧看见了周铁山——珠面里的周铁山满脸血锈,嘴唇翕动,像在说什么。旁边一颗珠面映着赵四,赵四低着头,双手反绑在身后,身后是独脚庙的石阶。再往右一颗珠面映着一个年轻男人,眉眼与阿依有五六分像,下颌线条更硬,脖子上挂着一根皮绳,皮绳底下坠着什么东西。
陆九喧长剑出鞘。剑身横在身前,骨珠撞上来,第一颗贴住剑面,珠面暗红色渗进剑身,长剑表面的银光暗了一线。第二颗、第三颗接连贴上来,沿着剑身排成一列,每贴一颗,长剑便沉一分。他手腕翻转,剑身倾斜,骨珠从剑面上滑落,但桃木法剑的符箓纹路也跟着暗了一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法剑七道符箓中,最下面那道已经变成灰白色,像被火燎过的纸灰。
独脚五郎没有动,紫檀拐杖横回膝上,手指又搭上算盘框。它说:“你挡得住珠子,挡不住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