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4、毒娘子的旧账(2 / 2)

毒娘子没接话。她右手拐杖往青石旁一插,杖头鬼面嘴里的铜钱撞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向木箱盖,拇指和食指捏住封条一角,慢慢撕开。封条纸面脆,撕到一半就断了,断口毛糙,纸屑落在她手背上,她抖了一下手,纸屑飘进鬼面花丛。她掀开箱盖,箱盖内侧贴着一层旧报纸,报纸头版印着黑白照片,照片里是一排帐篷和几个穿冲锋衣的人,照片边缘发黄,但人脸还能看清。箱子里铺着一层油布,油布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手绘地图册、三枚青铜残片拓片、一封信。地图册封面是牛皮纸,边角磨圆,纸面有褐色水渍和几道铅笔划痕。三枚拓片分别用薄纸夹着,纸面透出青铜残片的轮廓,残片纹路像蛇盘成圈,圈里套着更小的圈。信纸对折,封口处粘着一片干枯的鬼面花瓣,花瓣颜色褪成浅褐,一碰就碎。

毒娘子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寸,箱底蹭过青石面,发出粗粝的摩擦声。她收回手,重新搭在膝盖上,指节又开始叩膝盖骨。“你父亲说,箱子里的东西只能给背桃木剑的人看。他走的时候,箱子封条还是新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眼珠转向阿依,阿依还站在洞口阴影里,赤脚踩在干石台上,脚背上的灰白粉末被风吹掉一层。“你父亲还说了一句话,但少说了一句。”

陆九喧蹲下来。他左手长剑横放在膝盖上,剑身贴住裤腿,右手伸进箱子,先拿起那封信。信纸封口的鬼面花瓣碎成粉末,粉末沾在他指腹上,他把花瓣粉末吹掉,展开信纸。信上只有三行字,墨迹浓淡不匀,有些笔画洇开,像写字时手在抖。第一行:“毒娘子是哀牢古国祭司的妹妹,被诅咒成蛊婆。”第二行:“她守着一线天,是因为一线天是古国祭坛的入口。”第三行字更小,挤在纸面右下角:“九喧——别恨她,她和我一样,都是被诅咒的人。”

陆九喧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拿起地图册翻开,第一页画的是哀牢山北坡地形,等高线密密麻麻,几条红色箭头从山脚往山腰指,箭头终点标着一个圆圈,圆圈旁写“独脚庙”。第二页画的是暗河水道,水道用蓝线勾出,蓝线旁边标了三个数字,数字旁边有铅笔小字:“水深三尺,宽两丈,流速缓。”第三页画的是冰碑结构,碑身剖面图,碑底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里写“祭司墓”,墓室四角画了四个小圈,圈里各写一个字,连起来是“魂债有主”。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,纸面只画了一条竖线,竖线从纸顶贯到纸底,线旁写“一线天”,竖线底部画了一个箭头,箭头指向纸外。

毒娘子看着陆九喧翻地图册,嘴角动了一下,皱纹挤在一起,像笑又不像笑。“你父亲画了三个月。他每天进峡谷,坐在我现在坐的这块石头上,画完一页就给我看。他说他要把哀牢山的账画清楚,画给后来人看。”她右手从拐杖上松开,拐杖歪了一下,靠在青石边缘,杖头鬼面嘴里的铜钱垂下来,红绳绷直。“但他没画完。最后一页那条线,是一线天入口。他画到入口就停了,因为他进去了,没出来。”

阿依从洞口走出来。她赤脚踩在鬼面花丛边缘,花刺勾住她脚踝,勾出几道细红痕,她没停步,走到木箱侧面站定。她低头看地图册最后一页,看了几秒,然后抬头看毒娘子。“你刚才说,我父亲少说了一句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尾音在“父亲”两个字上顿了一下,“少说的那句是什么?”

毒娘子偏过头看阿依,眼珠在深眼窝里转了一下,暗红石珠在骨簪蛇眼里闪了一瞬。“你父亲说,毒娘子是祭司的妹妹,被诅咒成蛊婆。”她声音放慢,每个字咬得比之前重,“但他少说了一句——诅咒是我亲手下的。当年我为了救兄长,用蛊术把祭司魂封进残片,没想到残片碎后,祭司魂反而更强。我帮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碎角——碎角能杀他,也能杀我。”

峡谷里起了一阵风。风从一线天深处灌出来,穿过鬼面花丛,花冠黑紫花瓣被吹翻,露出花蕊里暗红汁液,汁液被风甩到石壁上,留了一道道细红痕。木箱盖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黑白照片里帐篷的轮廓晃了一下。陆九喧把信纸折好,夹进地图册最后一页,合上册子。他右手拿起三枚青铜残片拓片,薄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响,残片纹路透过纸面,蛇形圈纹在他指腹下凸起。他把拓片和地图册一起放回箱子,手按在箱盖边缘,箱盖内侧旧报纸上的黑白照片对着他,照片里穿冲锋衣的人脸模糊,但有一张脸轮廓偏方,眉骨高,和他自己对着水潭看过的倒影有几分像。

“代价呢?”阿依问。她没看毒娘子,眼睛盯着木箱里的信纸,信纸折在册子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

毒娘子右手重新握住拐杖,把歪倒的拐杖扶正,杖头鬼面嘴里的铜钱晃了几下,红绳缠紧她手腕。她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指向阿依腰间布袋,布袋里骨笛的裂口朝外,笛身露出一截,裂口边缘浅白印子对着峡谷入口。“你吹一首亡者之歌,我就告诉你祭坛入口在哪。”她说,手指停在半空,指腹上干涸的暗红汁液在风里裂开细纹,“你兄长当年被独脚五郎掳走时,我在场。他吹了半首亡者之歌,笛声把独脚引开了,但他自己没跑出来。你的骨笛是他留给你的,对吧?笛身裂口是他咬的,他咬住笛子不让自己喊出声。”

阿依没动。她左手攥着布袋口,绳结勒进指腹,骨片契文的暗红印子被绳结压住,红纹往指根方向退。她右手从腰间抽出骨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