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1、冰面双影(2 / 2)

“别追。”阿依从后面拉住他袖口。她指头扣在袖口边缘,力气不小,袖口的灰被她蹭掉一块,露出底下的布纹,“他在引你走——水往山下流,独脚庙在山顶。你追他,水就流进庙里了。”

陆九喧停步。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,剑尖在冰面上顿了一下。他右眼盯着走廊深处,人影已经走到冰壁拐角处,灰白长衫只剩一角还露在视野里。人影的左手抬起来,在冰壁上敲了三下,敲击声顺着走廊传过来,每一下都跟水滴滴落的节奏重合。然后那角长衫也没了,走廊尽头只剩冰壁间回荡的一句话。

“你选对了——但账目已经调包了。”

声音在冰壁间来回撞了三次才散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冰面拔起来,剑身震颤,剑尖自动偏转,指向山顶方向。他把剑插回腰间,右手从怀里摸出赵小婉给的回魂草。油纸包已经被体温焐热,纸角洇出的水痕干了,结成一层硬边。他拆开油纸,草叶干缩发黑,但叶脉里还留着一点青意。他拈了一片叶子放在泉眼水面上,叶子浮在水面转了一圈,叶尖朝北坡下坡方向指去。

“水在流。”陆九喧说,把剩下的草药重新包好。他蹲下,右手在泉眼石缝边抠了一块碎冰,冰里封着一缕灰白丝线,丝线在冰中扭动,方向跟水流一致。他把碎冰塞进布袋,站起来时左脚在冰面上滑了一下,阿依伸手扶住他右臂,掌心贴在他小臂外侧,跟上次在栈道口一样的动作。

“回魂草能补眼,但泉水才能生骨肉。”阿依松开手,指头在他袖口上弹了一下,弹掉沾的冰碴,“畲比木说北境有一样东西能补你的眼——冰碑下的泉眼。现在泉眼找到了,但水在往独脚庙流。你选追水,水会把你引到庙里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转身往走廊反方向走,冰碑碎块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入口——人影消失的拐角处,冰壁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,划痕里嵌着一枚铜钱,跟残骸手里那些一样,但方孔里的魂丝是完整的,没断,丝线垂在冰面上,末端朝山顶方向翘着。

“他在指路。”陆九喧说,声音很平,“调包的人把真账目换成了假的,假账目指向山下,真账目在山上。他让我选,其实两条路都通山顶——水绕一圈也会到庙里,只是慢。”

阿依走到他身边,骨片在掌心里转了个面。骨面图纹亮起来,青光映在冰壁上,壁中封着的独脚残骸同时动了一下,牙尖在冰里刮出细响。她把骨片收回布袋,袋口扎紧时绳结打在侧面,跟毒娘子系铜镜的方式一样。

“赵四的魂留在独脚庙里。”阿依说,“畲比木的魂归位前说过,赵四的魂是账目的一部分。调包的人用赵四的名义换了真残片——残片在庙里,赵四的魂也在庙里。”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身横在身前,剑尖指向山顶。法剑震颤未停,剑身上的桃木纹路亮着极淡的青光,光在剑尖聚成一点,像一颗没炸开的火星。他左手持长剑出鞘半寸,剑刃在冰碑碎块的反光里映出一道白线,线头指向走廊尽头。

“上山。”他说,把长剑推回鞘中,桃木法剑收回腰间。

两人折返往山顶方向走。冰碑碎块在身后渐渐沉入水洼,泉眼的水声被距离拉远,变成一种持续的、细碎的滴答声。走廊入口那道划痕里的铜钱在冰壁上晃了一下,魂丝末端翘起来,朝他们的背影弯了弯,然后缩回冰里不见了。冰壁深处的刮擦声也停了,只剩阿依赤脚踩在冰阶上的闷响,和陆九喧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半拍的节奏。走到半坡时,陆九喧停了一下,右眼往山下扫了一眼——北坡下的碎石沟里,一股细流正往更深的谷底渗,水面上浮着几缕灰白丝线,丝线在月光里泛着跟骨片一样的青白色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上山。阿依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,骨片在布袋里轻轻磕着袋壁,磕击声跟水滴滴落的节奏渐渐合上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