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尖刺入痂面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,像针扎进干透的橘皮。独脚之血从针孔边缘涌出来,先是一滴,暗红色,挂在针身上不落。第二滴跟着涌出,汇成一小股,沿着针身往下淌,淌到他捏针的指腹上,指腹和针身之间那层薄汗被血冲开,血渗进指纹缝里。第三滴、第四滴接连涌出,血珠连成线,从针孔到碗底拉出一道暗红细流。
血滴进石碗,碗底那几粒干涸的暗红渣被冲散,血在碗底铺开,铺满碗底时液面刚好盖住渣粒。陆九喧左眼视野开始变暗,先是从边缘往中间收,像有人从四周往中心推一块黑布。暗到一半时他看见针孔周围那圈皮肤在跳,跳了四五下,然后暗到中心,眼前只剩一片黑。
他左眼彻底失明。
右眼还看得见。他看见石碗里那层血面微微发颤,碗底渣粒在血面下浮起来又沉下去。毒娘子把铜镜从瓮盖上拿起来,镜面朝下,在石碗边沿上磕了三下。每磕一下,碗中血面就震出一圈波纹。三下磕完,她从布袋里掏出鬼面花汁,汁装在竹管里,管口塞着软木塞。她拔掉塞子,把汁倒在碗边青石板上,汁液在石面浅槽里铺开,顺着槽往四周流,流到碗底时拐了个弯,绕碗一圈,在碗外形成一道闭合的环。
她以指蘸汁,在碗边画符。符从碗沿往石板上延伸,笔画粗重,汁液渗进石板纹路里,纹路鼓起来,像血管浮出皮面。符成时她退后一步,右脚跟踩在阿依脚趾旁边的石面上。石碗中的血开始沸腾,血面鼓起细密的气泡,气泡从碗底往上涌,涌到血面时炸开,蒸汽从碗口升腾。蒸汽凝在半空,先是一团模糊的灰白,灰白往中间收,收成一张脸的轮廓。眉骨、鼻梁、颧骨、下颌,轮廓逐一清晰。陆尘安的面容浮在蒸汽中,比之前石化时年轻一些,眼角那道疤还在,疤从眉梢拉到颧骨,在蒸汽里泛着暗红。
陆尘安开口。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,像隔着水。
“九喧——原石之力我收到了。但封印阵的锚不在我身上——在你师父的魂里。你师父的魂在裂缝里撑着,锚就在他魂中。你得分一缕原石之力去裂缝,否则裂缝会再次打开。”
蒸汽凝成的面容开始变淡,从下颌往上散,散到颧骨时那道疤先没了,然后鼻梁塌下去,眉骨平了,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灰白,在石碗上方晃了晃,散进走廊顶部的渗水里。
陆九喧将骨针从针孔中拔出。针身带出一小滴血,血挂在针尖上,他甩了一下,血滴落在石碗边沿,顺着碗壁往下淌,淌到一半被鬼面花汁画的符挡住,停在符线外侧。针孔不再流血,孔口边缘翻着一点白皮,白皮中间是暗红色的血痂。他左眼伤口闭合了,黑暗留下来,右眼余光里左半边脸像蒙了一层灰。
他把骨针放在石碗旁边的青石板上,针尖朝下,针尾靠着碗壁。骨针入石面时磕了一声轻响,针尾竖线正对着碗口。
毒娘子蹲下来,把石碗端到祭坛中央。她以指蘸碗中残血,在祭坛石面中央画了一道竖线,竖线两侧各点一枚血点。血点渗进石面,在竖线两侧洇开,像两滴墨落在宣纸上。
“铜镜给你丈夫了,”陆九喧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,左半边脸不使劲,嘴角往右歪了一点,“账目清了。现在带我去裂缝。”
毒娘子站起来。她把空碗放回壁龛底层,碗口朝外,缺口对着走廊。她从壁龛中取出那枚铜镜,镜面已经合拢,镜背鬼面花凹槽里的干泥和发丝被她拿簪尖挑出来,挑进石碗里。她把铜镜系在腰间皮绳上,皮绳另一端拴着畲比木那只陶瓮的瓮耳。她走到暗门旁边,伸手按住门框上那道竖线,竖线两侧的铜环已经复位,环上系着新的皮绳,绳结打在左侧环上。
“祭天台底下有七层封印,”毒娘子侧身让出门口,门后石阶往下延伸,横纹里的水垢壳裂了更多缝,碎屑落在阶面上,“你们清了三层,还有四层。独脚五郎君的残骸在第七层底下,残骸重聚需要时间,但不会太久。你们下石阶之后,每一层封印都要用独脚之血开——你左眼的血用一次少一次。”
陆九喧走到石阶口。他低头看石阶,右眼视野里横纹清晰,左眼只剩一片黑。他把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,剑鞘尖在石阶口划了一道浅痕,痕接上之前那道,变成一条更长的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依。
阿依站在壁龛旁。她赤脚踩着石面凹槽里的灰,布袋带子还勒在锁骨红印里。她弯腰把地上的空笛管捡起来,管口朝下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灰白粉末。她把空笛管插回腰间,管身贴着髋骨,然后她走到陆九喧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赤脚踩上第一级石阶,脚底压在横纹上,水垢壳碎了一小片。
毒娘子站在门框边,铜镜从腰间滑下来,镜面朝下扣在石阶上,镜背凹槽对着走廊顶部渗水珠。水珠滴进凹槽,在槽底积了一小汪,映出走廊壁龛里那些陶瓮的模糊轮廓。
陆九喧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。鞋底压在横纹上,水垢壳碎屑沾在鞋沿。他右眼盯着石阶下方那片暗处,左眼黑暗里只有阿依赤脚踩石面的声音,脚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