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4、祭坛之下(2 / 2)

人影抬起右手,手指残缺了三根,只剩拇指和食指。他用食指指了指井壁:“独脚五郎君的账目不是它自己记的——是毒娘子替它记的。毒娘子的丈夫是哀牢古国最后一任祭司,他用铜镜记账,死后铜镜落入毒娘子手中。毒娘子帮你,是为了让你吹亡者之歌,用我这一缕魂打开铜镜最后的封印——那封印里锁着她丈夫的魂。”

陆九喧把羊皮纸账目从怀里取出来。兽皮封面被体温焐得发软,他展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行的数字停住了,不再跳动,但纸面开始发烫,烫得他指腹下意识缩了一下。他把账目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空白处浮出一行暗红色小字,字迹和畲比木在石箱账册上的笔迹一模一样——“以魂为押,债清魂归。押者畲比木,赎者阿依。”

“毒娘子要的不是铜镜。”陆九喧把账目合上,兽皮封面烫着掌心,他把账目换到右手,左手握长剑,剑鞘末端抵在青石板上,“她要的是你哥的魂去换她丈夫的魂。你父亲知道这件事,所以他把钥匙留给你,让你自己选。”

阿依低头看手里的骨片。骨片上的暗红血痕在发烫,烫得她掌心肌肤发红。她把骨片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笔画细如发丝,她凑近才看清——“妹,别吹。笛碎魂散。”

人影又往前移了半步,残缺的右手垂在身侧,食指微微弯曲:“父亲把我押给独脚五郎君那年,我十一岁。他把我带到祭坛边,让我自己走下去。我走下去之前,把指骨掰下来留给他,让他做成笛子给你。他做了,但没告诉你笛子里存着我的魂。他怕你吹。”

阿依把骨片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骨片边缘硌进掌心肉里,她没松。竖井中的人影开始变淡,从边缘往中心消散,像水渗进沙里。人影最后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道旧疤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陆九喧把账目递向阿依。兽皮封面上的暗红小字还在发烫,他松手时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红,像印泥。阿依没接账目,她把骨片按在指骨笛的裂纹上。骨片和裂纹完全吻合,按上去时笛身震了一下,震感从掌心传到小臂,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。笛孔里透出一线青白光,光照在她下巴上,把嘴角那道咬痕照得发白。

“毒娘子在等。”陆九喧把账目收回怀里,兽皮贴着胸口,烫意透过衣料,“她等你吹笛子。你吹了,你哥的魂去换她丈夫的魂,铜镜封印打开,独脚五郎君的账目清掉,但你哥的魂回不来。”

阿依把笛子从唇边移开。她低头看竖井,井壁上那些骨片在魂丝消散后恢复了暗黄色,只有东侧第三排那个空位还泛着青白,空位边缘的骨片微微翘起,像在等什么。她弯腰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,铜镜从布袋口滑出半截,镜面朝上,映出穹顶星图的倒影。镜面边缘有一道细缝,缝里渗出极淡的黑气。

“你父亲把选择权留给了你。”陆九喧站在她身后,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,剑鞘尖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浅痕,“开祭坛,你哥的魂能出来,但我左眼永盲。不开祭坛,独脚五郎君的账目清不了,你父亲的债永远还不完。”

阿依把铜镜从布袋里完全抽出来。镜面映出她的脸,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下巴上那道咬痕结了薄痂。她把铜镜翻过来,镜背上的暗格卡槽还开着,槽底刻着一行小字,和骨片背面的字迹一样——“铜镜归,魂债清。押者赎,赎者押。”

“我父亲把我哥押出去,换全族十年。”她把铜镜放回布袋,布袋带子重新挎上肩,带子勒进锁骨红印里,红印加深了一道,“现在轮到我押了。”

竖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。井壁上的骨片同时震了一下,空位边缘翘起的骨片掉进井里,落下去时碰到其他骨片,发出细碎的磕碰声。祭坛穹顶开始渗黑色液体,液体滴在星图刻痕里,顺着凹槽往竖井方向流。

陆九喧把铜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。钥匙在手里发烫,他翻过钥匙看背面,背面那行小字被烫得模糊了,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——“择”。他把钥匙递给阿依。阿依接过钥匙,指腹按在钥匙柄的星图纹样上,纹样上的划痕硌着指纹。她低头看竖井,井底深处有光在闪,青白色的,忽明忽暗,和笛身裂纹里的光一样。

“下去。”她把钥匙攥在手里,赤脚踩上竖井边缘的铜条,铜锈沾在脚底,她没管,“我哥的魂在井底。毒娘子的铜镜也在井底。账目最后一笔没清——我得下去清。”

陆九喧跟上去。他左脚踩在铜条上,铜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锈屑从錾刻的字缝里掉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他低头看竖井,井壁上的骨片在青白光里泛着暗黄,东侧第三排那个空位黑黢黢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