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把兽皮账册从她手里拿过去,卷起来塞进怀里。账册贴着胸口,兽皮上的松香和草药味往鼻子里钻。他从石箱底部又摸了一下,箱底铺的兽皮下还有东西,硬邦邦的,方方正正。他掀开兽皮,底下是一块铜板,铜板上刻着祭坛的剖面图,标注了七处祭坛的位置和地下通道的走向。铜板右下角刻着一行字:“祭司之魂在铜镜,独脚之血在井底。”他把铜板也收进怀里,铜板边缘割了一下手指,指腹上留了一道白痕,没出血。
阿依把铜钥匙握在手里。钥匙柄上的星图纹样硌着掌心,她攥得很紧,指缝里挤出一点汗。她抬头看陆九喧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怀里的账册,又移回他脸上。宫殿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,是拐杖敲在石板上的闷响,密集,从拱门外的裂缝方向往石台围拢。独脚残影从裂缝中爬出来,数量比之前更多,斗笠在灰白粉尘中时隐时现,拐杖敲击石面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它们跳跃着前进,每跳一步,地面上的粉尘就震起来一层。
陆九喧把阿依拉到石台内侧,自己站在石台外侧。他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,剑尖在左手掌上划了一道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沿着掌纹往手腕流。他把手掌按在石台边缘,从左到右抹过去,血线画在石台外沿,从东侧拱门方向一直延伸到西侧通道口。血线画完,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用拇指压住伤口,血从拇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石台面上。
残影跳到血线外停住。最前面的一只独脚伸出拐杖,杖尖碰了一下血线,尖叫从斗笠下传出来,刺耳,像铁片刮在石面上。它退后两步,拐杖敲在石板上,敲出连续三声闷响。后面的残影跟着停住,在血线外跳跃,拐杖敲击石板的节奏越来越快。血线在空气中逐渐变淡,从深红变成暗红,边缘开始模糊。陆九喧看了一眼血线,又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,血还在渗,但比刚才慢。
阿依把铜钥匙塞进陆九喧手里。钥匙柄上的星图纹样贴着他的掌心,铜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。她退后一步,赤脚踩在粉尘上,脚趾陷进粉末里。她看着陆九喧,目光很稳,下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,是刚才粉尘扑在脸上时她用牙咬的。
“开祭坛。”阿依说。她把手从钥匙上松开,指腹在钥匙柄上留了一个浅印。“你的眼睛,我以后当你的眼睛。”
陆九喧低头看手里的铜钥匙。星图纹样上的划痕在粉尘光线下显得更深,从中心劈到边缘,像一道旧伤。他把钥匙翻过来,背面那行小字贴着他的指腹。石台底下的震动停了,但残影的拐杖声还在血线外响着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在等什么。阿依弯腰把布袋从石台边沿拎起来,铜镜在布袋里晃了一下,镜面撞在布袋内壁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把布袋带子重新挎上肩,带子勒进锁骨处的红印里,红印加深了一道。
陆九喧把铜钥匙收进怀里,和账册、铜板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贴着胸口,兽皮账册的松香、铜板的冰凉、钥匙柄上的体温,混在一起。他抬头看宫殿穹顶,星图上的刮痕还在渗黑色液体,液体滴落在地面上,凝成的那行苦聪古文字已经被粉尘盖住大半,只剩最后两个字露在外面——“债清”。阿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穹顶,又低头看地面上的字,没说话。她把指骨笛从腰间抽出来,笛身上的裂纹里嵌着松香粉末,在粉尘光线下微微发亮。她把笛子举到唇边,没吹,只是用嘴唇碰了一下笛孔边缘,嘴唇上沾了一点黑色液体的干痕。
石台外沿的血线淡到几乎看不见了。最前面的独脚残影又伸出拐杖,杖尖悬在血线上方,没碰。它在等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左手握长剑,剑身横在身前。他退到阿依身侧,两人并肩站在石台内侧。粉尘从基座裂缝里继续往外渗,落在他们肩头和头发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宫殿侧门外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通道尽头落下来,震得石壁上的水垢壳裂开几道缝,碎屑从壁上剥落,掉在通道地面上。
阿依把指骨笛别回腰间,笛尾插进腰带,插得很稳。她侧头看了一眼陆九喧怀里的账册,兽皮封面从衣襟缝隙里露出一角,松香和草药的气味混在粉尘里,往鼻子里钻。她收回目光,赤脚在粉尘上碾了一下,粉末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脚背上缝合的伤口边缘结的薄痂裂了一道细口,痂下透出一点红。她没管,抬脚往侧门方向走了一步,碎石在脚底硌了一下。
陆九喧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侧门通道,身后的石台上,铜盖还翻在台面上,石箱敞着口,箱底兽皮的一角垂在台沿外,被粉尘盖住一半。残影的拐杖声在血线外响着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在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