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2、刮痕之下(2 / 2)

“毒娘子知道这件事。”陆九喧把铜镜收进怀里,镜面贴着胸口,冰凉的金属隔着衣料压住心跳,“她给你铜镜,让你来旧城,不是帮你——她让你自己发现。你父亲把钥匙留给你,让你自己选。”

阿依的手按在布袋口上。布袋里鬼面花干粉从袋口缝隙漏出来一点,沾在她指缝里,黄褐色粉末嵌进指纹。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粉末蹭不掉,反而在布面上留下一道黄痕。

“我父亲把部落建在祭坛上,用族人的魂力压账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没看陆九喧,看的是石台基座上的裂缝。裂缝从凸棱往下延伸,缝里渗出灰白粉尘,粉尘落在她脚背上,和之前沾的松香粉末混在一起,“他每年进山两次,说是采药——其实是去毒娘子那里取鬼面花汁。星图上的刮痕,是他用鬼面花汁混松香刮的,刮掉七颗星,把独脚五郎君的账目锁在星图底下。”

“刮掉七颗星,对应七个祭坛。”陆九喧走到石台边缘,蹲下来看基座裂缝。裂缝里的粉尘往外渗,他用指尖刮了一点,放在鼻尖,松香混着草药味,还有一丝铁锈气,“六个祭坛画了叉,只剩主峰祭天台没圈。你父亲把账目锁在星图里,但锁得不彻底——最后一笔还在增加,说明独脚五郎君还有残魂在活动。”

阿依从布袋里取出铜镜。她没打开暗格,只把镜面翻过来对着穹顶。镜面映出残存的星图,刮痕在镜中变成一道一道白线,白线交叉处渗出黑色液体,液体在镜面上凝成细珠,滚到镜缘停住。

“毒娘子要铜镜。”阿依把铜镜翻回去,镜背朝上扣在石台上,“但她没提夹层里的羊皮纸。她丈夫的肋骨骨片在暗河里化了,铜镜是她唯一的念想——可她真正想要的是账目。”

“账目比铜镜重要。”陆九喧站起来,碎石从靴底滑落,滚到石台基座下面停住,“你父亲知道这件事。他把钥匙留给你,让你自己选。开祭坛,你哥的魂能出来,但独脚五郎君的账目清不了,你父亲的债永远还不完。不开祭坛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石台底下的震动突然加强,基座凸棱上那道裂缝往两边扩开,碎石从缝里掉出来,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。拱门外的独脚残影开始往里挤,斗笠从石缝里探进来,青面巨唇翕动,发出低沉的合音,像十几个人同时从喉咙里挤气。拐杖敲在石台上,敲出密集的闷响。

陆九喧从怀里取出半截法剑残片。刃口上沾着独脚之血,颜色发黑,已经半干。他在血线外侧重新描了一遍,残片划过石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血从刃口渗出来,在石台上画出一道新线。新线比之前深,但只维持了一瞬就开始变淡,残影碰到血线后尖叫退后,斗笠撞在拱门石框上,碎石从门楣掉下来。

阿依把布袋往肩上甩。带子从肩头滑下来,她重新拉上去,带子在锁骨处勒紧,红印加深。她弯腰捡起指骨笛,笛身上的黑液已经凝住,在笛孔边缘形成一圈深色痕迹。她把笛子别回腰间,插得很稳,笛子没再滑下来。

“你脚底——”陆九喧看了一眼她的赤脚。脚背上沾着井底的泥和松香粉末,泥壳裂了,粉末嵌在纹路里。缝合的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痂,痂下透出一点红。

“脚底没事。”阿依把布袋带子又拉紧一格,带子勒进肩窝,“毒娘子要铜镜,我替她送回去。你去找你师父的魂。分头走,祭天台见。”

陆九喧看了她一眼。阿依没躲他的目光,赤脚踩在碎石上,脚趾蜷了一下,碎石硌进脚底,她没动。石台底下的震动又开始了,这次震感更强,基座凸棱上的裂缝扩到一指宽,缝里渗出灰白粉尘,是祭天台方向飘过来的。

陆九喧伸手把布袋口重新扎紧。手指碰到她手腕上缝合的伤口,伤口边缘的薄痂在手指下微微发烫。他收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点黄褐色粉末,是鬼面花干粉。

“走。”陆九喧转身往殿外走。

身后传来独脚残影的合音,从拱门石缝里挤进来,越来越响,但被血线挡住。残影在血线外跳跃,拐杖敲在石台上,敲出密集的闷响。陆九喧走到拱门边,碎石堵了大半,他从石缝里挤出去,肩头蹭掉一块碎石,碎石滚进殿内,停在阿依脚边。

井口的锁链已经缩回井底,井沿上的裂缝合了大半,只留一道细缝,细缝里往外渗水,水珠滴在井沿青苔上,青苔被滴出一个小坑。陆九喧爬上井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依站在殿中央。她把指骨笛从腰间抽出来,举到唇边,吹了一个长音。笛声在宫殿里回荡,穹顶星图上的刮痕同时渗出黑色液体,液体滴落在地面,凝成一行新的苦聪古文字。阿依低头看那行字,指骨笛从唇边移开,笛孔里滴出一滴黑色液体,落在她脚背上。

她没擦。抬头看向拱门方向,陆九喧已经不在那里了。石台基座上的裂缝还在扩,粉尘落在地面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阿依把指骨笛别回腰间,弯腰从地上捡起铜镜,镜面朝下扣在布袋里,布袋口扎紧。她转身往宫殿侧门走,赤脚踩在粉尘上,留下两行脚印,脚印边缘的粉末被脚底带起来,飘在空气里,慢慢落回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