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0、独脚君归(2 / 2)

“她丈夫的遗物。”陆九喧把铜镜翻回正面,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左眼伤口还在,但颜色淡了,像一道旧疤,“但她丈夫的魂——可能也在镜子里。”

殿顶传来一声响。穹顶另一半星图裂开一道缝,缝里伸出一只手,灰白的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毛。独脚五郎君的残骸从裂缝里往外挤,肩膀先出来,然后是头,斗笠歪在一边,紫檀拐杖从裂缝里掉下来,砸在陆尘安脚边。残骸的巨唇翕动,发出一个声音,是陆瑶的:“九喧——别打破镜子。第三层里的魂印是假的——你母亲的真魂在祭天台铜镜的镜背里,毒娘子那面铜镜是仿的。”

陆九喧握紧铜镜。残骸从裂缝里完全挤出来,单腿跳到阵眼前,低头看原石。它伸出拐杖,杖尖点在原石上,原石表面的暗红线亮了一下。残骸转头看陆九喧,巨唇里发出玄真的声音:“二十年——我在裂缝里守了二十年。你师父的魂在祭天台铜镜里,和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残骸封在一起。你母亲的魂在铜镜第三层——但那面铜镜是毒娘子的,她丈夫的魂也在里面。两面镜子,两个魂,你得选一个。”

陆九喧把铜镜举起来,镜面朝残骸。残骸往后退了一步,拐杖点地,地面裂开一道缝。阿依吹响指骨笛,笛声在殿内回荡,残骸的巨唇闭上,单腿跳向殿角。陆九喧趁机把铜镜按在阵眼上,原石和铜镜碰在一起,镜面裂开一道纹。纹路里飘出一缕青绿魂丝,魂丝凝成一个女人的轮廓——陆九喧的母亲,但只有半张脸清晰,另外半张是模糊的。

“九喧。”半张脸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铜镜里的魂是诱饵。毒娘子在钓你——她要你的独脚之血解开她丈夫的封印。你师父的魂在祭天台,你父亲的魂在阵眼里。选错了,三个都保不住。”

魂丝缩回镜面裂缝里。铜镜从阵眼上弹开,滚到阿依脚边。阿依弯腰捡起来,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。残骸在殿角发出怪笑,巨唇里同时响起十几个声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最后合成一个:“选吧,陆九喧。祭天台还是铜镜?”

陆九喧走到陆尘安身边,蹲下。陆尘安握住他的手,掌心比刚才暖了一点。陆尘安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只把他的手往阵眼方向推了一下。阵眼里的原石还在亮,光不刺眼,温温的,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。

“先守阵。”陆九喧站起来,把铜镜塞进阿依手里,“你拿着。我去祭天台。”

阿依把铜镜翻过来看镜背,裂纹在镜背形成一道弧线,弧线正好穿过毒娘子丈夫的名字。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名字,名字的刻痕里渗出一点黑液。她抬头看陆九喧: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脚底——”

“脚底没事。”阿依把铜镜收进布袋,指骨笛重新别回腰间,“毒娘子要铜镜,我替她送回去。你去找你师父的魂。分头走,祭天台见。”

陆九喧看了她一眼。阿依没躲他的目光,赤脚踩在碎石上,脚背上沾着井底的泥。她把布袋往肩上甩了一下,布袋口没扎紧,鬼面花干粉从缝里漏出来一点,沾在袋口布面上。陆九喧伸手把袋口扎紧,手指碰到她手腕上缝合的伤口,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痂,痂下透出淡红。

“走。”陆九喧转身往殿外走。身后传来残骸的怪笑,越来越远。旧城出口的井口还在,锁链已经缩回井底,井沿上的裂缝合了大半,只留一道细缝。陆九喧爬上井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依站在殿中央,铜镜举在胸前,镜面映出穹顶残存的星图。她没看他,在看镜面里的星图倒影。

井外的雾散了。山腰的松树露出来,树皮上挂着水珠,水珠往下滴,滴在陆九喧肩头。他往祭天台方向走,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硌手——是玄真的骨片。他把骨片掏出来,骨片上的刻痕又亮了一下,这次亮的时间更长。刻痕里的字变了,从“魂在铜镜”变成四个字:“债清门开。”

陆九喧把骨片攥在掌心,继续往山上走。雾从山脚重新涌上来,但这次雾里没有甜腻的腐臭味,只有湿松针和冷苔藓的气味。他走到第一层迷雾边缘时,听见身后传来笛声,短促,只有一个音,是阿依在试笛。笛声穿过雾,打到对面山壁上,弹回来,变成两个音。

他停了一步,等笛声完全消失,才继续往上走。骨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