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看向裂缝深处。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道袍身影,背脊顶住裂缝内壁,双手撑在两侧冰壁上,道袍被黑气撕成一条一条的,但身形没散。那是玄真道人。他回头,面容模糊,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画,但声音清晰。
“九喧——别管我。封阵要紧。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已经归位,第二份在井底,第三份在你左眼。三魂合一之前,别让裂缝再开。”
陆九喧握紧半截桃木法剑。剑身断裂处割破掌心,血从指缝往外渗,滴在冰面上凝成小珠子。阿依的笛声突然中断。他转身看见她跪倒在地,指骨笛从手中滚落,笛身灰白,裂纹里的光膜彻底暗了。她脚底黑纹蔓延到小腿,暗红色从皮肤下往外透,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。
陆九喧把半截法剑插回腰间,走过去抱起阿依。她身体很轻,比在井底时轻了一圈,抱起来时她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扫过他脖子,很浅。陆尘安从冰壁那边开口。
“封印阵还差最后一笔——你母亲的魂在阵眼里说,最后一笔要用独脚之血写她的名字。”
陆九喧抱着阿依走到阵眼前。阵眼凹槽里的第一枚魂印还在发光,但光比刚才弱了许多,西南角缺的那块纹路旁边,他刚才写的“陆”字已经干了,暗红色嵌在冰里。他蹲下去,把阿依放在膝盖上,左腕伤口还没凝,血从裂口往外渗。他用右手食指蘸血,在“陆”字后面写下“瑶”字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阵图完成。冰室剧烈震动,星图穹顶光芒大盛,残余的星图碎块同时亮起来,青绿光从穹顶往下照,照在阵图上,纹路全部连成一片。裂缝口那道细缝被光压住,往里缩了一寸,但没完全合拢。陆尘安靠着冰壁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抖。
“阵封住了。”他说。“旧城入口在关闭。你们该走了。”
阿依在陆九喧怀里动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第一眼看的是石棺。棺中兄长的身体躺平了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很浅但还在。她伸手把指骨笛从冰面上捡起来,笛身灰白,裂纹里的光膜彻底暗了,但笛尾端还残留一点温。她把笛子贴在心口,没说话。
陆九喧把第二枚魂印从裂缝口取下来。玉片中央多了一道裂纹,从中心往边缘延伸,但没有碎。他把它和青铜钉并排放进贴身布袋,系紧袋口。冰室墙壁上的裂缝已经不再渗黑气,但裂缝边缘的冰层还在剥落,细碎冰渣掉在冰面上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穹顶星图最后一块亮斑彻底暗了。冰室陷入黑暗,只有阵眼凹槽里还残留一点青绿微光,像熄灭前的炭。陆九喧摸到阿依的手腕,她手腕冰凉,但脉搏还在跳,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阿依站起来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石棺,兄长躺在里面,胸口微弱起伏。她伸手把他胸口的衣襟重新捋平,指尖从他锁骨划到腰侧,然后收回手,转身往冰室出口走。陆尘安没动。他靠在冰壁上,灰白色的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片,递给陆九喧。骨片上刻着哀牢山地形图,一线天的位置标着红点。
“你师父的指骨。他当年进旧城前留给我的。骨片里有他最后一道法术,能帮你找到井底第二份魂。”
陆九喧接过骨片。骨片入手温热,和冰室的寒气格格不入。他握紧骨片,指腹蹭过地形图上的红点,那个位置他认得,在一线天最窄处,毒娘子住的地方。
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陆尘安没有应。他闭着眼,胸口黑纹已经爬到脖子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指路,又像只是肌肉抽动。冰室出口方向传来水声,旧城入口的井水正在倒灌,水从通道那头涌过来,漫过冰面,淹到陆九喧脚踝。
他抱起阿依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。陆尘安靠在冰壁上,灰白色的右手和左手的断指处都不再渗血,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嵌在冰里。陆九喧转身往出口走,水漫到膝盖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,像石头裂开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