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师父陆尘安。陆尘安跪在第十祭坛前,祭坛地面刻满换心契约纹路,纹路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。陆尘安双手按在祭坛中央的凹槽上,凹槽里躺着一具独脚五郎君的本体,青面巨唇,黑毛覆身,单腿蜷在槽底。陆尘安左手腕割开一道口子,暗红血从腕根往下淌,淌进凹槽,被独脚本体吸进去。陆尘安的脸在镜中清晰得可怕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角紧抿,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渍。他嘴唇在动,镜中听不见声音,但陆九喧能读出唇形,师父在说:“九喧,别来。”
陆九喧右手抬起来,指尖碰到镜面。铜镜冰凉,镜面在他指腹下裂开一道新纹,从中心往边缘扩,扩到镜缘时整面铜镜碎成七片,碎片悬空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落,落在石阶上,发出极轻的铜片磕石声。镜碎之后,镜后石壁上露出一行字,刻得比之前所有铭文都深,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,字迹歪斜,像用指甲划出来的:“问心关过——你已承认师父之死与你有关。”
陆九喧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动。石阶侧面鬼面花藤纹的暗绿粉末落了几粒在他鞋面上,他没去掸。身后传来阿依的脚步声,她走到他旁边,骨笛横在掌心,笛孔水汽凝了一层细珠,她偏头看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陆九喧没看她,但听见她呼吸变了一次,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。
阿依在镜碎瞬间也看见了画面。她看见自己兄长被独脚掳走那天的场景:苦聪部落外围的竹林里,兄长把她推进竹丛深处,自己转身往外跑,独脚五郎君从竹梢跳下来,单腿落地时砸断三根青竹,竹节裂开的脆响在镜中格外清楚。兄长脖颈上的骨哨被独脚扯下来,扔在地上,骨哨滚了两圈,停在阿依藏身的竹丛前。她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骨哨边缘时,独脚已经拎着兄长跳走了。阿依咬住骨哨没出声,牙齿在骨面上磕出一道白印。她收回目光,把骨笛往腰间一别,骨哨残片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
赵小婉从窄口挤进来时,铜镜碎片已经落在石阶上。她踩上第一级台阶,脚底沾了铜片碎屑,碎屑嵌在鞋底纹路里。她看见镜中画面比陆九喧和阿依晚一步,但看得更完整。镜中赵四跪在独脚庙正殿,面前摆着一张木案,案上摊着换心契约,契约旁边放着一只银碗,碗里盛着暗绿液体。赵四右手握着一支竹笔,笔尖蘸了碗里的液体,在契约末尾签下名字。他签完抬头,独脚五郎君从庙堂阴影里走出来,单腿跳了两下,停在木案对面,青面巨唇咧开,牙出唇外数寸。赵四没躲,他把竹笔放下,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,攥在掌心里。镜中画面模糊了一瞬,赵小婉没看清那样东西是什么,但她看见父亲攥紧的拳头在抖。她攥紧银碗碎片,碎片边缘割进拇指指腹,血珠渗出来,滴在石阶上,石阶吸进去,暗红纹路亮了一度。她没有落泪,只是把碎片收回腰间,铜环红绳在腰侧晃了一下,绳结上那粒炭粉灰已经彻底被血晕开了。
“继续。”陆九喧迈过铜镜碎片,踩上下一段石阶。这段石阶比上一段窄,仅容两人并行,台阶侧面没有鬼面花藤纹,换成密密的换心契约铭文,铭文从第一级排到最后一级,每级台阶侧面刻满小字,字迹工整,像同一个人刻的。他往下走了五级,脚底石阶突然震了一下,震感从脚底往上传,传到膝盖时停住。石阶尽头的暗绿光里浮出一个人影,人影模糊,只能看出大致轮廓,肩宽、腰直、下巴略尖,灰布长衫宽大,袖口垂在身侧。
灰衣人残魂从铜铃里出来了。它站在石阶尽头,半透明的身体在暗绿光里泛着灰白,面容比在石屋时清晰了些,但五官仍像隔着一层水雾。它开口,声音从铜铃里传出来,跟石阶尽头的口型对不上,像铜铃在替它说话:“问心关只是开始——问魂关在第十祭坛入口等你们。陆九喧,你猜问魂关的考题是谁出的?是你师父。”
陆九喧停在石阶上没动。灰衣人残魂说完这句话,身体晃了一下,轮廓淡了三分,灰布长衫袖口垂在石阶上,袖口边缘沾了暗绿粉末。它偏头看阿依,又看赵小婉,最后把目光收回陆九喧身上。铜铃里传出最后一句,声音比之前都轻:“你师父的残魂在第十祭坛入口跪了十年——他等你来答题。”
暗绿光闪了一下,灰衣人残魂缩回铜铃,铃壁内侧传出一声刮擦,像指甲划过粗陶。石阶尽头的暗绿光暗下去,只剩脚底石缝里那道暗线还在亮,光从下往上照,在三人脸上投出歪斜的影子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鞘中,左手按在石阶侧面铭文上,铭文凹槽里的暗红物质蹭了他一手,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衣摆上留了一道暗红印子。阿依站在他身后,骨笛横在掌心,笛孔水汽凝成的细珠滴了一颗在石阶上,石阶没吸,珠子滚了两级台阶,停在铭文凹槽里,碎成更细的水雾。赵小婉走在最后,掌心血还在渗,每滴血都被石阶吸收,暗红纹路在她脚底亮了一路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铜环红绳往腰侧别紧了些,绳结上那粒炭粉灰已经彻底被血晕开,暗红里透着一点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