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3、夜渡元江(2 / 2)

畲比木的猎手已经开始拆驮子。茶叶压成饼,盐巴装进皮袋,分给六个猎手背。马匹被牵到栈桥后方的树林里,缰绳系在树干上。周铁山蹲在栈桥入口,烟袋终于点着了,火星在斗笠阴影里一明一灭。他吸了两口,把烟袋在栈桥板上磕了磕,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

“陆兄弟。”周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被江风削掉一半,“到了北京——瑞蚨祥的孟掌柜,我认识。”

陆九喧脚步顿住,没回头。

“十年前我往北京送过一趟货,收货人就是孟掌柜。”周铁山把烟袋别回腰间,走到陆九喧身侧,两人并排站在栈桥尽头,江风把道袍下摆吹起来,拍在匣子铜扣上。“他收的是茶,但给的银子比茶价高出三倍。我问过为什么,他说——‘茶是幌子,等的是人。’”

阿依从后面走上来,骨哨在领口晃了一下。她没插话,站在陆九喧另一侧,眼睛看着上游浅滩方向。浅滩水面泛着碎月光,水底隐约有暗色纹路,像石头又像刻痕。

“等的人是谁?”陆九喧问。

周铁山摇头。“他没说。但那天晚上,孟掌柜请我喝酒,酒里掺了东西。我醒来时已经在马帮回程的路上了,怀里多了一包银子,还有一句话——‘下次带匣子来。’”他摸了一下腰间烟袋,手指在烟袋杆上停住,“我走了十年茶马道,就这一趟货没弄明白。所以这次接匣子的时候,我没问里面是什么。”

陆九喧把匣子系带又紧了一扣,往浅滩方向迈步。鞋底踩进泥岸,陷了半寸,他拔出来时带出一脚黑泥。阿依跟在后面,骨笛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,笛孔对准浅滩水面。她吹了一个长音,笛声贴着水面传出去,浅滩水底的暗色纹路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她收了笛,手指在笛身上按了按。

“水底有东西。”阿依把骨笛别回腰间,“不是石头。笛音反弹回来是空的,像敲在铁板上。”

畲比木从栈桥方向走过来,拐杖点地节奏比之前快。他身后两个猎手抬着一根削尖的竹竿,竹竿头上绑着铁钩。老人走到浅滩边缘,拐杖伸进水里试了试,提起来时拐杖头上挂着一缕黑丝,和栈桥边那缕一样。“水下有铁器,被黑丝缠着。”他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,“绕不过去。要么拆了它,要么从它上面踩过去。”

陆九喧把匣子从背上解下来,递给阿依。他左手抽出桃木法剑,右手从袖袋里摸出弯钉,钉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往浅滩水里走了两步,水没过膝盖,裤腿贴在腿上。水底暗色纹路就在脚前半尺,他用剑尖探下去,碰到硬物,剑身震了一下。他蹲下去,左手伸进水里,指尖碰到铁器边缘,上面缠着黑丝,丝线在指腹下微微搏动,像活物。

他收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点黑丝碎屑。他把碎屑在剑身上蹭掉,站起来时水从裤管往下淌。“铁器是活的——黑丝是独脚留下的禁制。踩上去会触发。”他退回岸上,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,“绕上游。再走半里,水浅,铁器埋得深,踩不到。”

阿依把匣子递还给他,手指在匣盖铜扣上停了一瞬。“铜哨里的纸条——赵小婉在瑞蚨祥等你。你信她?”

“不信。”陆九喧把匣子背上肩,系带在胸前收紧,“但赵四的鞋在匣子里,鞋底纹路和浅滩布鞋印如果对得上——赵小婉可能真是赵四的女儿。独脚用赵四的皮做傀儡,但真身在哪,他女儿或许知道。”

畲比木的猎手已经把竹竿收起来,铁钩从竿头解下。老人走到陆九喧身侧,从怀里摸出那片黑毛布袋,毛根白丝从袋口顶出来一小截。他把布袋口收紧,白丝缩回去。“独脚留铜哨在傀儡腹中,是要你看到地址。”畲比木把布袋收回怀里,“瑞蚨祥的孟掌柜——三十年前收过一批货,货单上写的是‘哀牢山药材’。但送货的人,是你师伯陆尘安。”

陆九喧把弯钉收回袖袋,钉尖在指腹上硌了一下。他迈步往上游走,鞋底在泥岸上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。阿依跟在后面,骨哨在领口晃了一下,哨尖碰到匣盖铜扣,发出极短促的脆响。她没停步,走到陆九喧身侧,手指在骨哨哨身上按了按。

“你师伯三十年前就把东西送进北京了。”阿依声音压得很低,被江风削得只剩尾音,“那瑞蚨祥里等着的——可能不是赵小婉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踩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,石头在脚下打了个滑,他左手在道袍下摆上撑了一把。浅滩水底的暗色纹路在月光下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