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把骨笛从唇边移开时,笛管裂缝里最后一缕铜色薄雾散入水面。她低头看水下——兄长的虚影还站在石台边缘,胸口铜钉凹槽里那枚钉帽“换”字朝外,虚影抬手指着石室顶部井口方向,指尖穿过水线半寸,水珠顺着指骨往下淌。
毒娘子站在石台后方岩壁前没动。她右手按在赵四头骨顶骨上,拇指卡进骨缝,头骨眼眶里鬼面花种子碎末的白光已经灭了,只剩两粒灰白残渣粘在眶底。石室顶部井口漏下的灰白天光落在水面上,照出七盏铜灯灯焰——白焰重新占据灯盏,焰心偶尔闪出一点紫,像灯芯里埋着没烧尽的线头。
“独脚幻术在收。”畲比木的声音从竖井上方落下来,拐杖头点着井壁铜钉,一下一下,间隔比之前长,“你们上来。”
陆九喧把咬住的长剑从齿间抽出。刃口上那道浅铜锈印还在,他用拇指抹了一下,锈粉沾在指腹上,搓不散。他把长剑推回鞘中,左手桃木法剑从石面拔出,剑身回字纹暗下去,七枚铜钉缩回剑柄——但第七枚钉帽上的“守”字还亮着,亮得发白,照得他虎口处那道旧疤清晰可见。他偏头看阿依耳垂,淡黄水珠凝成的硬壳还挂着,壳面沾着铜链锈粉,边缘翘起一小片。
“你哥的虚影指了井口。”陆九喧说。
阿依没接话。她蹲下身,膝盖没入水面,右手骨刀插回腰间,左手把骨哨碎片从水里捞出来。碎片上暗紫粉末被水冲净了,骨面露出原本的灰白色,裂纹里嵌着一粒极小的铜绿。她把碎片和骨笛并排放进掌心,两件法器之间隔着一指宽的水面,水面倒映出石室顶部井口的圆光。
毒娘子从岩壁前转身。她灰白头发散在背后,发丝间缠的黑虫残肢已经落尽,只剩几根细黑线挂在耳后。她走到石台边缘,蹲下,把赵四头骨放在水面上,头骨浮着,眼眶朝上,两粒灰白残渣被水波晃得滚出眶外,沉入水底。
“独脚五郎君的真身还在石室里。”毒娘子开口,声音比之前哑,像嗓子里卡着沙,“它蛊烟散了,但魂没灭——你们刚才看见的巨兽只是它借我儿子骨血凝的壳。壳碎了,魂还在水里。”
陆九喧桃木法剑尖指向水面。剑身回字纹重新亮起,白光扫过七盏铜灯,灯焰同时矮了半寸。水面下浮出阿依兄长的虚影——虚影胸口铜钉凹槽里那枚钉帽“换”字朝外,虚影在水下缓缓转身,面朝石阶方向,抬手指了指石室顶部井口漏下的灰白天光。
“我哥在指井口。”阿依站起来,骨哨碎片和骨笛同时举到唇边,“他想上去。”
“先封魂。”陆九喧从剑柄抽出第七枚铜钉。钉帽“守”字发烫,烫得他掌心那枚钉帽印痕重新泛白。他把铜钉按回剑柄,七枚钉帽同时亮起,剑身七处凹槽里各浮出一个虚影钉头,钉头朝下,对准水面。
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石室四壁同时撞回来。笑声从水底升上来,水面炸开一层细浪,七盏铜灯白焰被浪头压弯,焰尖几乎贴到灯盏边缘。阿依兄长的虚影在水下缩成一团,胸口铜钉凹槽里那枚钉帽“换”字剧烈晃动,虚影双手抱头,指缝间渗出暗紫粉末。
“它在吃你哥的魂。”毒娘子从水中站起来,赵四头骨从她脚边漂开,撞上石台边缘碎成两片,“阿依——吹亡者之歌,用你哥的名字当引子。”
阿依把骨哨碎片含进嘴里。碎片边缘磨着下唇,她舌尖尝到铜绿味,苦的。右手骨笛抵在唇边,指孔全松,笛管裂缝里铜色薄雾重新聚拢,薄雾凝成一线,从笛管尾端钻出来,缠上她右手腕。
双音同时响起。
骨哨的音高,骨笛的音低。高音从碎片裂纹里挤出来,像一根细铜丝在石壁上刮;低音从笛管裂缝里漫出来,像水底石头在互相磨。两股声音在石室中央撞上,水面炸开第二层浪,浪头推到七盏铜灯处,灯焰同时变成金色。
金色音网从水面升起来。网线是骨哨和骨笛的声波凝成的,每一根线都细如发丝,交叉处结着米粒大的金点。音网从水面铺到石室顶部,盖住井口圆光,又折回来贴住四壁。独脚五郎君的怪笑被音网割成碎片,笑声碎片落在网上,金点暗一下又亮起来。
阿依兄长的身体从幻象中剥离。虚影从水下浮上来,先是手指穿过水面,再是手腕、胳膊、肩膀,最后是整个身体。他仰面浮在水上,胸腔里空着,心脏位置只剩一个铜钉凹槽,凹槽边缘嵌着那枚“换”字钉帽。他还有微弱呼吸,胸口凹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凹槽底部的暗紫粉末被呼吸吹起来,飘进音网金点里。
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从石台后方岩壁里挤出来。它三足独脚蹬在金色音网上,音网陷下去又弹回来,黑毛手臂从音网缝隙里伸出,抓向陆九喧面门。斗笠在它头顶碎裂,竹篾一片片落进水面,露出青面巨唇,牙出唇外数寸,牙缝里卡着碎骨渣。紫檀木拐杖从它身侧滚出来,断成两截,断口里渗出暗红液体,液体滴在水面浮出一层灰白霉斑。
陆九喧左手长剑从鞘中抽出。刃口铜锈印还在,他横剑格住黑毛手臂,剑刃切入黑毛三寸,黑毛里渗出暗红液体,液体滴在水面浮出灰白霉斑。他右手桃木法剑从水面拔出,剑尖带出七枚铜钉虚影,虚影钉入独脚五郎君七处要害——双肩、双肘、双膝、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