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长剑插回腰间,桃木剑柄铜牌朝外,铜色纹路在雾光里亮了一瞬。阿依松开剑柄,退后半步,靴跟踩在骨箭上,箭杆滚了半圈。她低头看时,发现旧脚印旁还有一行更浅的痕迹——不是独脚的单足印,是人的脚印,靴底纹路,尺码和陆九喧的几乎一样,但方向相反,从独脚庙那边折返过来,脚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。
“那个‘你’追过来了。”阿依把骨箭从泥里拔出来,箭杆上的泥甩到石板上。“从独脚庙方向。”
毒娘子偏头看那行新脚印。她藤杖尖在脚印边缘划了一下,泥色翻上来,底下是湿的。“他比你们快——独脚庙到这里的路他走过一遍,回程不用摸索。”她收回藤杖,杖头花苞又掉了一粒种子,落在石板断面上,铜色纹路和石板上的铜网刻痕重合了一瞬。“你们沿旧脚印走,我去独脚庙方向截他。”
“你截不住他。”陆九喧把桃木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尖朝下拄地,剑柄铜牌卡进泥里。“他和我通感——你动他,我能感觉到。”
毒娘子没接话。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片,月相刻度那面朝上,在雾光里晃了一下。“你去祭坛取剑身,我去独脚庙斩母藤——各走各的。”她转身往北走了三步,藤杖点地声在雾里闷而短,和独脚的跳跃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阿依把布袋甩到肩后,骨笛从袋口露出半截,笛孔里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来,砸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点。她偏头看陆九喧,鬓角白发贴在耳侧,发梢滴下的水珠挂在耳垂上没落。“走。”她先迈步,靴底踩在旧脚印边缘,一步没偏。
陆九喧跟在后面。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毒娘子的背影,藤杖点地声已经远了,雾里只剩她肩头那点暗红花色,像三粒没长开的山楂沉在灰白里。他右手把桃木剑从泥里拔出来,剑柄铜牌上沾的泥甩到石板上,铜色纹路被泥糊住半边。他用拇指抹掉泥,铜牌纹路露出来时,剑身震了一下——剑尖方向传来极轻的共振,像有什么东西在剑湖底下敲了一下铜。
两人沿旧脚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雾渐渐薄了,能看见前面的山脊线,无量山方向的天色比别处暗一块。脚印在一处悬崖边断了,崖面朝西,下面就是剑湖方向,湖面在雾底下露出一角,水色暗绿。崖边有宿营痕迹——火堆熄了,灰烬被雨水冲塌半边,露出底下的黑炭。火堆旁散着几根骨箭,和阿依布袋里那根一样的三道铜丝缠法。还有半块石板,和刚才那块一样,只是更薄,断口新一些,铜网纹路只刻了一半。
阿依蹲在火堆旁,手指拨开灰烬,底下还有余温。她捡起一根骨箭,箭杆上刻着波浪纹,但多了一道横划——畲比木的标记,意思是“到此止步”。她把骨箭递给陆九喧,自己站起来往崖边走了两步,靴尖在崖沿停住。
陆九喧翻过石板。背面有字,畲比木刻的,笔画比上一块更粗,刻痕里嵌着黑炭屑。“独脚怕铜,铜网困魂。祭坛入口在剑湖底,月圆夜水位最低。”他念完把石板翻回来,正面铜网纹路只刻了一半,断口处留着刻刀划痕,刀口朝外。
毒娘子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,她没走远,就站在崖边一棵歪松后面,藤杖点地声停了,人从树后显出来时肩头藤蔓上少了三颗花苞。“月圆夜就是今晚。”她声音比刚才低,藤杖尖在崖边泥地上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祭”字。“但你们不能去——祭坛里的祖灵已经醒了,它通过你师父的残魂知道了一切。你进去,它就会用你师父的脸骗你交出铜牌。”
陆九喧把铜牌从桃木剑柄上拆下来。牌面沾了泥和铜屑,他用袖口擦了两下,纹路里嵌的泥擦不干净。他把铜牌递给阿依。“你拿着。我进祭坛不带铜牌。”
阿依没接。她手伸到一半停住,指节悬在铜牌上方半寸。“不带铜牌,祖灵认你师父的气息——你进去就是送命。”
“我师父的命,我早就准备还了。”陆九喧把铜牌塞进她掌心,铜面硌着她虎口那道旧疤。他转身往崖下走,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,右手桃木剑拄地稳住。雾从湖面升上来,裹住他膝盖以下,剑身铜色纹路在雾里亮着,像一根没烧完的香。
阿依攥住铜牌。牌面纹路压进她掌纹里,铜边硌着指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刚才没注意——畲比木的笔迹:“剑湖底有铜网,网眼只能过一人。你师父当年从网眼钻出来,半截剑卡在网里,他用手拽断的,左手小指断在网眼里。”
她抬头时陆九喧已经走进雾里,只剩桃木剑的铜色光在灰白中一明一暗。她把铜牌挂上脖子,铜面贴着锁骨,冰凉。骨笛从布袋里抽出来,三枚骨哨拼成的笛身在她掌心发烫,笛孔里那滴水珠早干了,但笛管里又凝出新的一滴,将落未落。
雾底下传来极轻的铜声——剑湖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敲了一下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