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收回法剑,侧身穿过水帘。水砸在肩上,布衣立刻湿透,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阿依跟在他身后,水帘打在她右肩伤处,她咬住骨哨没松口,穿过水幕后才把哨子吐出来,哨管里灌了水,她甩了两下,水从哨口和侧孔甩出来,在石面上溅出几道水痕。
瀑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洞顶高约七八丈,石壁上嵌满铜管,铜管粗细不一,粗的如人臂,细的如拇指,管口朝外,密密麻麻排列,从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顶。铜管表面覆着铜绿,绿锈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。管中有声音——无数心跳声,快慢不一,有的急促如鼓点,有的缓慢如沉钟,声音从铜管深处传出来,在洞穴石壁间回荡,混成一片闷响。
阿依站在洞口没动。她右手按着胸口布袋,布袋里骨片硌着掌心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铜管里的心跳声在她听来有某种规律——靠近洞底的铜管心跳快,靠近洞顶的慢,快慢之间隔着固定的节拍,像某种暗号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在碎石上,碎石底下有东西——她蹲下去拨开碎石,石面有刻痕,刻痕被铜绿填了大半,她用手指刮开铜绿,露出底下一道圆弧,圆弧连着另一道,组成一个残缺的圆环。
“铜管连着什么?”陆九喧站在她身侧,桃木法剑剑尖点着最近的一根铜管,管壁震了一下,心跳声从管口涌出来,震得剑尖微微发颤。
阿依没回答。她把布袋从怀里取出来,解开死结,取出那三枚骨片,按在石面刻痕的圆弧上。骨片大小刚好嵌进刻痕,三枚拼在一起,圆环补全了三分之二,缺口处缺一枚。她看着那个缺口,手停在骨片上方没动。铜管里的心跳声突然同时加快,所有管口涌出的声音汇成一道闷雷,从洞底往洞顶滚,震得石壁上的铜绿簌簌往下掉,落在她肩头,落在陆九喧的剑鞘上。
陆九喧把剑柄从齿间松开,左手长剑出鞘三寸,剑身暗光映在铜管上,管壁里的心跳声碰到剑光,靠近他的几根铜管声音突然弱下去,像被什么压住了。他把长剑推回鞘,声音重新涌上来。
“缺口那枚,”阿依把骨片从刻痕里取出来,一枚一枚放回布袋,“在我哥身上。”
她把布袋口重新扎紧,绳子绕了三圈,揣回怀里。铜管里的心跳声还在响,快慢不一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满整个洞穴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右手,剑尖朝下,水珠沿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石面刻痕上,冲开一小片铜绿。阿依盯着那片被水冲开的铜绿看了两息,弯腰把布袋里那枚缺了一角的骨哨取出来,单独系在领口外侧,哨口朝外,贴着锁骨。骨哨碰到铜扣,发出一声脆响,铜管里的心跳声在这声脆响后停了一拍,随即重新涌上来。
陆九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阿依没看他,把骨笛从领口抽出来横在唇边,笛管里的水珠已经甩干了,她吹了一个短音,笛声贴着洞壁往深处走,铜管里的心跳声被笛声压下去半拍,又弹回来。她收起骨笛,往洞穴深处走了第一步,靴底踩碎一块铜绿,绿屑嵌进靴底纹路里。陆九喧跟上去,长剑鞘末端点着石面,在铜绿上划出一道浅痕,痕里露出底下石面——石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被铜绿填满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他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出一小道空白,字迹太小,刮出来的笔画辨认不出,他把铜绿重新抹回去,站起来时阿依已经走出五步远,右肩的伤布在铜管心跳声里微微起伏,布条末端散开的一缕棉线随着她的脚步一荡一荡。
洞穴深处,铜管最密集的地方,一根铜柱从洞底竖起来,柱面刻满纹路,纹路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暗色。铜柱顶端没入洞顶石壁,底端扎进地面碎石,柱身中段绑着三个人形——马帮脚子的粗布短褂被铜管勾住,人垂着头,胸口各插着一根细铜管,管口有暗色的东西往外渗,顺着铜管流进洞底碎石缝里。阿依停住脚步,骨哨在领口外侧晃了一下,哨口碰到铜扣,又发出一声脆响。铜柱上的纹路跟着这声脆响亮了一下,随即暗下去。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身暗光映在铜柱上,柱面纹路在剑光里显出一行小字,字迹被暗色填满,但笔画可辨——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。
那字他见过。在师父留下的那卷羊皮上,最后一页的封泥印里,刻着同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