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娘子偏过头,看着陆九喧怀里的青铜残片。残片贴着胸口,纹路硌着衣料。她开口,声音比在讲堂里更哑:“树心是空的,入口在树干背面,有一道裂缝。我断杖能撬开。但撬开之后,树根会缩,沈鹤年身上的藤会勒紧。你得在他被勒死之前,把毒婆从树心里逼出来。”
陆九喧将长剑收回鞘内,右手抽出桃木法剑,铜箍贴着掌心,四枚铜钉在鞘内发烫。他走到树干前,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的桃木纹路与树皮上的鬼面花纹对在一起。树皮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。他回头看赵小婉。
“骨笛。”他说。
赵小婉从腰间抽出骨笛,笛口贴在唇边,手指按住第三孔。她看着陆九喧,又看着树干上沈鹤年的脸。沈鹤年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赵小婉将骨笛从唇边移开,从怀里摸出那七片骨片,在掌心摊开。骨片上的浅痕在暗光里发白,像七道未愈的伤口。
“我哥的指骨,”她说,“七片。加上我脖子上这枚裂的,八片。毒婆用九片骨养鬼胎,少一片,鬼胎就成不了形。”
毒娘子转过头看她,断杖从土里拔出来,杖尾的腐根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刚才。取骨片的时候,每取一片,我胸口就疼一下。八片,疼八下。第九片在树心里。”赵小婉将七片骨片收回怀里,骨笛重新贴在唇边。“我吹笛,你撬树。陆九喧,你趁树根缩的时候把沈鹤年拉出来。毒婆出来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”陆九喧打断她,桃木法剑抵住树干背面一道裂缝,铜箍卡进缝里,四枚铜钉在鞘内烫得他掌心发麻。毒娘子走过来,断杖插进裂缝,杖头光秃秃的截面抵住树皮内侧。赵小婉吹响骨笛。
笛声起,低沉,连吹七息。第一息,树冠里的鬼面花全转向,花蕊朝下,骨片全指着谷底。第二息,树干上的裂缝变宽,树皮往外翻,露出底下的黑木。第三息,毒娘子断杖用力一撬,树皮裂开一道口子,里头涌出一股黑气,带着腐肉和干花的味道。第四息,陆九喧将桃木法剑往裂缝里一送,铜钉弹出,钉住裂缝两侧的树皮,黑气被钉住,缩回去半截。第五息,树根开始缩,缠着沈鹤年四肢的藤蔓跟着收紧,沈鹤年闷哼一声,面色从青紫变成灰白。第六息,陆九喧左手抓住沈鹤年的手腕,往裂缝外拽,藤蔓勒进沈鹤年脚踝,皮肉翻卷,但没断。第七息,赵小婉笛声拔高,树冠里的鬼面花全枯了,花瓣缩成黑点,骨片从花蕊里掉出来,落在谷底黑土上,密密麻麻一片白。
树干背面的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枯瘦,指甲青黑,手腕上缠着鬼面花藤,藤上全是倒刺。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,往外推,树皮一块块往下掉。毒娘子断杖抵住那只手的手腕,杖头朱砂太阳纹对着青黑的指甲。
“姐姐。”毒娘子说。
裂缝里探出一张脸。苍老,枯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但五官和毒娘子一模一样。她脖子上挂着一枚青铜残片,与陆九喧怀里的正好是一对。毒婆从树心里走出来,赤脚踩在黑土上,脚底沾满骨片。她看着毒娘子,又看着陆九喧,最后看着赵小婉手里的骨笛。
“八片,”毒婆说,声音像从树心里挤出来的,“少一片。你哥的第九片指骨在我手里。你吹笛也没用,鬼胎已经成形了,就在我肚子里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,衣袍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下,又一下。鬼面花藤从她脚底往四周爬,缠住谷底所有的骨片,骨片被藤卷起来,往她小腹上贴。陆九喧将沈鹤年从裂缝里拽出来,沈鹤年瘫在黑土上,双腿以奇怪的角度弯着,但还活着。陆九喧松开他,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铜钉从鞘内弹出,钉住脚边三根藤蔓。他回头看赵小婉。
赵小婉从怀里摸出那七片骨片,加上脖子上那枚裂的,八片全摊在掌心。她看着毒婆小腹上那些贴上去的骨片,又看着自己掌心的八片。她将骨笛从唇边移开,笛口还冒着热气。
“第九片,”她说,“在我哥的骨哨里。我哥的骨哨,在我脖子上挂了十年。你拿不走。”
毒婆小腹上的藤蔓停了一下。树冠里最后一朵鬼面花落下来,砸在黑土上,花瓣裂成两半,花蕊里的骨片滚到陆九喧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骨片上刻着一道浅痕,和赵小婉取下的那七片一样。
毒婆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骨片碎裂的声响在谷底回荡。毒娘子断杖横在身前,杖头朱砂太阳纹对着毒婆的胸口。赵小婉将骨笛重新贴在唇边,手指按住第三孔。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插进黑土,四枚铜钉全没入土中,只留铜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