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、错位时辰(2 / 2)

棚内定住的傀儡同时倒下去。十几个人像被抽了线,有的往前扑,有的往后仰,矮凳被撞翻了好几张,凳脚朝天,青竹皮上的水珠甩出去,溅在泥地上。铜壶被一只倒下的脚踢中,壶身滚了两圈,壶嘴磕在一块碎石上,瘪进去更深了。赵小婉站起来,骨笛已经攥在手里,指腹按在音孔上,但她没吹。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小独脚,黑毛已经被泥浆糊住,腿不再蹬了,青面朝上,巨唇咧着,牙缝里卡着一小片干枯的松针。

“请柬上的路线,从剑湖到独脚庙地下甬道。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鞘中,铜钉归位时发出四声极轻的嗒响,像石子落进深井,“退潮卯时。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赵小婉把骨笛别回腰间,笛口朝下,灰布塞子还塞着。她走到棚口,朝湖面看了一眼。雾已经退到湖心,只剩一道灰白的细线贴着水面,比刚才更窄了,像有人拿刀在湖上划了一道口子,口子正在慢慢合拢。湖对岸的松林里没有拐杖声,但松树顶上的枝桠在动,没有风,枝桠却朝同一个方向斜过去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她回头:“后天卯时。但我们没有三天。请柬上写三日后午时,那是给‘另一个人’的时间。我们提前到了,他们不知道。中年人说的灰袍人,在楚雄给的银子——楚雄到剑湖,快马两天。那个灰袍人算的是三天后,他以为我们还在路上。”

陆九喧走到中年人身边,蹲下来。中年人眉心的铜钉印还在,皮肤上凹下去一个浅窝,窝里渗出一颗血珠,很小,像针尖扎的。他翻开中年人的眼皮,瞳孔已经聚拢,但眼底有一层灰白的翳,翳的形状像一只缩小的独脚轮廓。陆九喧松开手,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看向棚外,松林边缘那三个苦聪猎手还站在原地,竹弓上了弦,箭搭在弓背上,对着湖面。他们的手没抖,但脚边的碎石被踩出了两个浅坑,是站得太久、重心压出来的。

“请柬背面那条路线,从剑湖到甬道,拐弯处的字是‘退潮卯时’。”陆九喧把布袋里那颗碎瓦片摸出来,在手里翻了个面。瓦片断口上的黑灰还在,跟石面上太阳纹里的灰一样。他把瓦片放回布袋,布袋口收紧,系带绕了两圈。“独脚庙新主继位——独脚五郎君被师父封了身,残魂逃到湖底。这个‘新主’,是残魂找的替身,还是另一只独脚?”

赵小婉没接话。她走到中年人瘫倒的位置,蹲下来看他怀里那只暗袋。暗袋里除了请柬,还有一块碎银,银面上有牙印,是咬过的。她把碎银翻过来,底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,笔画浅得几乎摸不出来。她捏着碎银站起来,走到陆九喧面前,摊开手掌。陆九喧看了一眼,没拿那块银子。他朝棚外走,靴底踩过翻倒的矮凳,凳脚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浅沟。走到棚口时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赵小婉:“你爹的名字在名单最后,说明他还活着。但活着的人,不一定还是人。”

赵小婉攥紧碎银,指关节发白。她盯着陆九喧的后背,桃木法剑的鞘尾在走路时轻轻摆动,四颗铜钉的位置从鞘壁透出四个暗黄的圆点,在雾气里像四颗没烧透的炭。她跟上去,步子比刚才快,靴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松针,碎屑粘在鞋帮上。两人走进松林时,湖面上的灰白细线彻底合拢了,水面恢复平静,月光照上去碎成千万片银白的鳞。竹棚里那只瘪了嘴的铜壶自己滚了半圈,壶嘴朝上,壶底沾着的泥浆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。

松林里落下一根枯枝,砸在碎石滩上,弹了两下,滚进湖水里,沉了。对岸松树顶上的枝桠不再动了,但树根处的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,一小团黑毛从土缝里钻出来,毛尖上沾着湿泥,在月光下扭了两下,又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