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、真钥归位(2 / 2)

祭坛安静下来。竖井里升起一道白光,从井底往上漫,漫过井口,在石台上方聚成一个人形轮廓。陆九喧抬起头,白光里浮出师父的面容,眉眼比记忆中淡,颧骨上的那颗痣还在,位置偏左,和生前一样。师父的嘴动了动,声音从白光里传出来,不响,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:“九喧,真钥归位,封印永固。但哀牢山的诅咒没有消失——它只是被封住了。你要守好这四枚铜钉,它们是钥匙,也是锁。”

白光消散时,师父的面容从边缘开始碎,碎成细小的光点落回竖井,井壁上的太阳纹跟着暗下去,最后只剩铜钉的红光照着石台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石像胸口抽出来,剑尖带出一缕暗绿色的烟气,烟气在空中散开,没留下痕迹。他蹲下来,把四枚铜钉从祭坛四角逐一取下,钉身嵌进石面的部分带着余温,钉帽上的符号已经暗了,但背面露出新的刻痕。他把四枚铜钉翻过来并排放在石台上,借着红光辨认——第一枚背面刻着“哀”,第二枚“牢”,第三枚“不”,第四枚“灭”。四个字合起来,哀牢不灭。

他把铜钉收进布袋,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竖井边缘那道阿依跳下去时蹭出的刮痕还在,石缝里卡着的靛蓝布片已经被他收走了,但刮痕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枚骨哨,比阿依脖子上挂的那枚小一圈,颜色偏黄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哨口磨得圆润。他弯腰捡起来,骨哨上沾着一点鬼面花的甜腐气,还有一点干涸的暗色痕迹,和之前布片上的一样。他把骨哨挂在自己脖子上,两枚骨哨并排垂在胸口,一枚是阿依的,一枚是赵四的——赵小婉刚才在笛声间隙里塞给他的,他没来得及细看。

畲比木走过来,猎手们已经把沈鹤年从地上拽起来,藤绳绑得结实,他嘴里塞了一团粗布,只能发出含混的哼声。畲比木在陆九喧面前站定,目光从石像移到竖井,又移到陆九喧脖子上的两枚骨哨,停了两息。“赵小婉要回独脚庙守庙,”他说话时手指捻着腰间的藤绳头,绳头散开,他把它重新编紧,“毒娘子要留在祭坛研究封印。你呢?”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,剑身入鞘时铜箍磕在鞘口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弯腰从石台上拿起长剑,剑刃上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石粉,他用袖口擦了两下,石粉蹭在粗布上,留下一道浅痕。他把长剑插回腰间剑鞘,望向甬道口外的方向,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,灰白色的,照在石壁上凿断的太阳纹上。“我去找周铁山,”他说,“他还在无量山。”

畲比木没接话,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赵小婉。赵小婉把骨笛收进腰间布袋,笛口还带着唇边的湿气,她在布袋外面按了按,把笛子固定住。她走到陆九喧面前,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,是周铁山那枚铜烟锅,烟锅头上还留着烟油的暗色,柄上缠的麻绳松了一股,绳头翘着。“周铁山死前塞给我的,”赵小婉说话时没看陆九喧的眼睛,目光落在他胸口两枚骨哨上,“他说你要是活着出来,就给你。他说无量山那边……还有事没完。”

陆九喧接过烟锅,铜锅头在他掌心沉甸甸的,烟油味混着一点铁锈气。他把烟锅别在腰间布袋的系带上,铜锅头磕在布袋口的木扣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他转身走出祭坛,靴底踩在石板上,沾了薄薄一层灰。甬道里的穿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石像上的浮灰吹落一层,灰落在独脚五郎君的石腿上,积在脚掌和石台的接缝处。

他走出蛊窟时,一线天的晨光正好从岩缝间斜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,照得他眯起眼。岩壁上的鬼面花在晨光里收拢花瓣,卷成一个个灰白色的苞,苞尖上挂着夜里的露水,水滴沿着花瓣往下滚,滴在石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咬住长剑,剑柄上的铜箍贴着嘴角,凉。他翻身上马,马背上的鞍鞯被晨露打湿了一片,他坐上去时鞍皮发出轻微的黏响。他朝无量山方向策马,蹄声在碎石路上响起来,一下接一下,渐渐远了。

身后传来赵小婉的骨笛声。这次吹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,从低音起,慢慢往上走,走到中段时笛声拔高,在岩壁间撞了几个来回,碎成细小的回音落下来。陆九喧没回头,但脖子上的两枚骨哨随着马背起伏轻轻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又一声。笛声渐弱,蹄声渐远,一线天的岩缝里只剩下晨光在挪,从石壁左侧挪到右侧,照在鬼面花合拢的苞尖上,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