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往东南走。过了山脊,坡面往下沉,林子变稀,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,石面上有水流过的痕迹,干涸后留下浅白色的水碱。他踩在石面上,靴底不打滑了,步子快起来。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,谷底出现在下面,很深,谷壁上长着零星的歪脖子松树,树根扎在石缝里,枝干朝南伸。谷底中央有一片圆形空地,空地边缘立着半圈石桩,石桩上刻着独脚纹,纹路被苔藓填了大半。空地正中是一座石砌祭坛,三层台阶,顶层塌了一角,露出底下的夯土。祭坛中央跪着一个人。
阿依。
她背对着陆九喧,头低着,双手捧在胸前,骨哨在她掌心。哨孔里渗出黑液,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祭坛石面上,石面被黑液洇湿的地方裂开细纹,细纹从她膝下往四周蔓延,像蛛网一样爬过三层台阶。骨哨发出声音,很低,像蜂鸣,又像远处有人在敲石壁,一下一下,节奏不稳。祭坛地面随着声音震动,碎石从台阶上滚下来,滚到空地边缘停住。阿依的肩在抖,头巾松了,一头黑发披下来,发梢沾着黑液。
陆九喧从谷壁往下滑,碎石跟着他往下滚,声音被骨哨的嗡鸣盖住。他落到谷底,脚踩在空地上,石桩上的苔藓蹭了他一裤腿。他往祭坛走,第一步踩上台阶,骨哨的声音突然拔高,刺得他耳膜发疼。阿依没有回头,但她的背绷直了,像感觉到了什么。陆九喧看见她手里的骨哨震了一下,哨孔里喷出一股黑液,溅在她手腕上,她没躲。
祭坛地面裂开一道缝,从她膝下往南延伸,缝里冒出灰白色的雾,雾贴着地面流,漫过台阶,漫到陆九喧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细如发丝,跟一线天峡谷里的蛊虫一样。他攥紧桃木法剑,指骨的热度从掌心往手臂爬,爬到肩膀时停住,跟血池怨气在胸口顶了一下。他咽回去,舌尖上留着铁锈味。
“阿依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骨哨的嗡鸣压下去一半。
她没回头。骨哨又震了一下,裂缝里的雾涌得更急,祭坛中央的石板翘起来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口。阿依的身体往前倾,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。陆九喧跨上第二层台阶,左手桃木法剑画符,朱砂线在暗光里亮了一下,符光贴地推过去,把雾逼退半尺。阿依的肩动了一下,头慢慢抬起来,但没有转身。她手里的骨哨还在响,哨孔里的黑液滴在石面上,石面裂缝又宽了一指。
陆九喧上了第三层台阶,站到她身后。他看见她跪着的石面上有字,用黑液写的,笔画歪斜——“哥在下面。它在叫我。”他伸手按住她的肩,掌心贴到她肩胛骨,她整个人在抖,像绷紧的弦。骨哨的嗡鸣突然停了,祭坛安静下来,只有雾在裂缝里流动的声音。阿依慢慢转过头,眼睛睁着,但目光散的,落不到他脸上。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。
“我哥的指骨在下面——它要我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