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身没入泥土半寸,尾端还在颤。哨口缠着红线,红线末端绑着一小片布条。陆九喧蹲下去,把骨哨从土里拔出来。哨身上有一道旧裂痕,他用拇指摩挲过去,裂痕边缘光滑,是被人反复摸过的。他把布条解下来,布条只有两指宽,上面用炭笔写了两行字。第一行:“遮帕在北京设了陷阱,别来。”第二行字更小,笔画挤在一起:“我找到我哥的碎片了,但碎片在动——它在往南走,像是被什么召唤。我去追,北京会合。”
陆九喧把布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炭笔痕迹极淡,像是写完后又用手指抹过:“赵小婉被截,对方要你师父的指骨。”
他把布条和骨哨一起攥在掌心里。骨哨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腕爬,跟刚才那片草药叶子的凉意叠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把骨哨收进布袋,布条折了两折塞在骨哨旁边。畲比木正看着他,老人的目光从布条移到他脸上,又移到他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阿依的骨哨。”陆九喧说,“她找到她哥的指骨碎片了。碎片在往南走。”
畲比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伸手从陆九喧掌心拿过布条,凑近看了一遍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老人把布条还给陆九喧时,手指在布条边缘捻了捻。“炭笔。驿站里常备的。阿依去过驿站。”
“她去追碎片了。”陆九喧把布条重新收好,“往南。”
畲比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拐杖从地上拔起来,杖头带出一小块湿泥。老人用靴尖把泥块碾碎,抬头看陆九喧:“分兵。我救赵小婉,你北上。但你不走官道。”
“我走茶马古道老路。”陆九喧把背上的骸骨重新系紧,外衣的袖子在他胸前打了个结,“那条路经过毒娘子的一线天。”
畲比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毒娘子跟我师父有旧账。她不会轻易放你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半寸,又推回去,剑格磕在鞘口发出一声轻响,“沈鹤年三天前经过一线天,用赵小婉的指骨换了换骨蛊。毒娘子扣了赵小婉的指骨。我去拿回来。”
畲比木盯着他看了两息。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转身对三个猎手挥了一下手。蹲着磨刀的猎手第一个站起来,把刀插进腰后,走到畲比木身侧。叼草茎的猎手把草茎吐干净,跟上去。最外面的猎手捡起地上的断箭,折成两截扔进灌木丛,走在最后。
畲比木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偏过头看陆九喧。老人的侧脸被林间漏下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,颧骨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“三天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天之内,你身上的怨气不除,你就回不了头。一线天有鬼面花,毒娘子用鬼面花炼解药。你求她,别提我师父的名字。”
陆九喧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布袋口扎紧,骨哨和布条贴在一起,指骨重新绑回桃木法剑的剑身上。他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,靴底踩断一根枯枝,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。畲比木带着猎手往另一个方向走,拐杖声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陆九喧独自站了片刻。林子里的风从南边来,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苦味,跟他刚才嚼的草药叶子是同一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布条缠得整齐,草药叶子贴着皮肤,掌心的红线没有再往上爬。他把手攥成拳,又松开。
一只山雀从头顶的树枝上跳下来,落在离他三步远的石头上,歪头看了他一眼,又跳走了。石头上留着鸟爪的泥印,细细的三道。陆九喧看着那三道泥印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在石壁上用指甲划的三道痕——师父说,那是哀牢山的地脉走向,三道山脊,一条江。他当时没听懂,现在也没完全懂。
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尖朝南。朱砂线在日光下泛着暗红,指骨绑在剑身上,骨面温润。他往南迈出第一步,靴底踩在湿泥上,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。第二步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,回头,看见刚才那只山雀又飞回来了,嘴里衔着一片鬼面花的花瓣,花瓣边缘发黑,花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细如发丝。
陆九喧用剑尖把花瓣挑到地上。花瓣落地时,花蕊里的细丝缩了回去,花瓣在泥面上慢慢卷曲,像被火烤过。他用靴底碾了一下,花瓣碎成黑末,混进泥里。山雀已经飞走了,枝头空着,只有一片叶子在晃。
他继续往南走。一线天在茶马古道老路的第三个岔口,从驿站方向算,快走两天,慢走三天。他身上的怨气只有三天。他加快脚步,背上的骸骨贴着脊背,指骨的热度从剑身上传过来,掌心那道旧红印上又叠了一道新印。
林子越来越密,树冠遮住大半日光,脚下的腐叶层越来越厚,踩下去陷到脚踝。陆九喧走了半个时辰,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榕树的板根上喝水。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,带着皮囊的膻味。他喝了两口,把水囊塞好,低头时看见板根缝隙里卡着一小片布,颜色跟阿依骨哨上绑的布条一样。他把布片抽出来,布片边缘毛糙,是撕下来的,上面没有字,但布片背面沾着一点黑色黏液,跟驿站墙上“独脚庙”三个字旁边的黏液是同一种。
陆九喧把布片收进布袋,跟骨哨放在一起。他直起身,往南看,林子深处有雾在升,雾气贴着地面,颜色发灰。他攥了攥剑柄,指骨的热度从掌心往手臂爬,爬到肩膀时停住了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他继续走。雾越来越浓,树影越来越淡,脚下的腐叶层变成碎石,碎石间长着矮矮的鬼面花,花瓣半开半合,花蕊里没有细丝,但花萼处有黏液渗出。陆九喧绕开花丛,踩在碎石上,碎石滚动的声音在雾里传不远,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
前方雾里亮起一点绿光,很小,像萤火。绿光晃了一下,灭了。又亮起来,比刚才近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