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把红木匣子从肩上解下来,放在脚边石板上。他左手长剑出鞘,剑锋朝下,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胸前,指骨朝外。独脚们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像牙齿在互相磨。最前面那只独脚往前跳了一步,独脚落地时石台震了一下,碎石从穹顶掉下来,砸在陆九喧肩头。他没有躲。
“遮帕让你们守在这里。”陆九喧开口,声音在穹顶下回荡,“它拆了底座,让你们当替死鬼。”
独脚们没有反应。它们的绿眼盯着陆九喧,但瞳孔没有聚焦——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。陆九喧忽然意识到,这些独脚看不见他,它们看的是他身后。他偏过头,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——身后碎石堆顶部,畲比木正从裂缝里翻过来,手里攥着那根石笋,石笋尖上绑着一块碎镜片,镜面朝外。
独脚们齐齐往后跳了一步。
陆九喧没有回头。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递,剑尖点在最前面那只独脚的斗笠上,指骨烫在斗笠边缘,冒出一缕白烟。独脚发出尖细的叫声,往后跳开,绿眼灭了一双。剩下的独脚开始往洞壁深处退,跳跃声越来越远,绿光一盏盏熄灭。最后一只独脚退到暗处时,陆九喧看见它独脚上绑着一根红绳,绳头系着铜片——跟他在血池里摸到的那块一样。
畲比木从碎石堆上滑下来,石笋上的碎镜片掉在石板上,裂成两半。他扶着岩壁喘气,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,把布条染黑了一块。“它们怕碎镜。”畲比木把石笋丢在地上,“但只能吓退,杀不死。你师父的指骨能压它们,可你一个人压不住一群。”
“不用压。”陆九喧蹲下重新绑好红木匣子,把竹哨从布袋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竹哨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遮”。他攥紧竹哨,指关节响了一声。“遮帕把哨兵留在密道口,把斥候群留在密道中段,它自己走官道去北京。它算准我会走密道,算准我会被堵在这里。”
畲比木靠在岩壁上,伤疤在暗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说:“我祖先的记载里,旧祭坛底座不是用来启动骨钥的。底座本身是一把锁——锁住大祭司残魂的锁。遮帕拆走底座,不是要毁骨钥,它要放残魂出来。”
陆九喧站起来,把竹哨塞进布袋,指骨在剑柄上磕了一下。他看向密道深处——独脚退走的方向,绿光灭尽,但黑暗中还有一点微光,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。那点光在移动,往洞壁更深处去。
“它把底座搬到北京。”陆九喧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踩碎石板接缝,“但残魂还在这里。它留了一手——底座拆走,锁还在,只是松了。它要我去北京找它,但残魂会先找上我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堆。岩布正扶着受伤的猎手往密道口退,火把的光在碎石堆另一面晃动,越来越小。畲比木还靠在岩壁上,手按着伤口,目光跟着陆九喧。
“你翻过去。”畲比木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你师父的指骨护得了你一时——但残魂不吃指骨那一套。残魂吃执念。你越急着去北京,它越容易附你。”
陆九喧没有答话。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指骨在剑柄上又磕了一下,朱砂线磨断了一股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碎镜片,镜面映出他的脸——颧骨上沾着碎石粉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。他把碎镜片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跟铜镜边缘的蛇盘纹同源,但字迹更旧:“大祭司骨不可移。移则山崩。移则魂散。”
他把碎镜片收进布袋,转身走向黑暗。独脚退走的方向,那点微光还在移动。他走了三步,靴底踩到一样东西——低头看,是一只独脚的断脚,脚趾上绑着红绳,绳头铜片滚在碎石里。他蹲下把铜片捡起来,铜片上的刻痕跟血池铜片一模一样,半幅地图,标注着北京城一处地点。铜片边缘有新鲜磨痕,像刚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。
陆九喧把铜片攥在掌心,指骨抵着铜面。他站起来,黑暗中那点微光停住了,像在等他。他往前走,蹄声在身后渐渐消失,畲比木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。密道深处传来水声,滴答滴答,跟岩壁渗水的节奏不一样——更急,更密,像有人在石壁后面敲一面小鼓。他停下脚步,侧耳听。水声忽然停了。黑暗中那点微光也灭了。他攥紧铜片,指骨发烫。前方传来一声笑,很轻,像女人用指甲刮过竹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