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0、北上换骨(2 / 2)

“懂一点。”陆九喧把最后一枚铜钉按进土里,用剑鞘尾端敲实,“独脚靠幻术。幻术要借地气。铜钉断地气,它跳进来就现原形。”

老段把铜钥匙攥紧,红绳勒进指缝:“你师父是谁?”

陆九喧的手在剑鞘上停了一下。仓库顶棚漏下一线天光,照在桃木法剑的指骨上,指骨关节处有一道细裂,裂里嵌着朱砂。他没回答老段的问题,站起来走到门口,背对着仓库里面:“你睡。后半夜我叫你。”

老段没睡。他坐在床上,铜钥匙在掌心里转,红绳一圈一圈松开又绕紧。岩布从街口回来换了一次岗,说驿站外没有动静,只有风刮灯笼纸的响。到了后半夜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把碎石街照得发白。陆九喧站在仓库门内,桃木法剑横在身前,剑尖朝外。他听见了——极轻的跳跃声,从街口方向来,一下,两下,三下,间隔均匀,像有人用单腿在碎石上蹦。然后是一声笑,短促,尖利,像竹片刮过瓦面。

岩布在街口吹响了骨哨。哨声裂了一道口,音是哑的,但独脚听见了——跳跃声停了。陆九喧从仓库门后闪出来,左手长剑出鞘,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。街口方向,一个黑影站在歪脖子槐树下面,单腿撑地,另一条腿——没有另一条腿。它头戴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,嘴唇青紫,牙从唇外翻出来,在月光下像一排碎瓷片。它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,杖头包铜,铜面反着月光,照进陆九喧的眼睛。

独脚跳了一下。它跳起来时斗笠掀开一角,露出额头——额头上绑着一根布条,布条上别着一封信,信纸折成三角,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火漆印是蛇盘纹。陆九喧的桃木法剑举起来,剑尖对准独脚的胸口。独脚没扑过来,它站在原地,拐杖在地面点了三下,然后转过身,单腿一蹬,往黑石崖方向跳去。跳了两下,它停住,回头,把绑着信的额头朝陆九喧这边偏了偏。

陆九喧追上去。他跑过碎石街,鞋底踩碎几片瓦,瓦片弹到墙根。独脚跳得不快,始终和他保持五步距离,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追到驿站外的土坡上,独脚突然停住,拐杖往地上一插,单腿跪下来,额头上的信正对着陆九喧。陆九喧走到它面前,长剑剑尖抵住它的喉咙。独脚没动,斗笠下面那双眼睛是浑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陆九喧伸手把信从布条上扯下来。信纸粗糙,折痕处磨得起毛,火漆印完整。他撕开火漆,展开信纸——上面只有五行字,笔迹是他师父的。他认得这笔迹:横画起笔重,竖画收笔带钩,“九”字的弯钩总是往左偏。

“陆九喧,我在北京等你。你师父的尸骨我留了一半在哀牢山,另一半在我手里。你带指骨来,我带你师父的尸骨走。公平交换。”

陆九喧把信纸对折,又对折,折成拇指大一块。他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,吹燃,火苗舔上信纸边角。纸烧起来,火光照亮他的脸,颧骨上的阴影动了一下。烧完的信纸变成黑灰,落在土坡上,被风卷走。他低头看独脚——独脚还跪着,斗笠歪到一边,露出整张脸。青面,巨唇,牙翻在外面,但额头上绑布条的地方有一道旧疤,疤的形状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陆九喧的桃木法剑从它喉咙移开,剑尖点在地上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只独脚是遮帕留下的哨兵,它额头上的疤是师父指骨烫的,遮帕用师父的指骨在它额头上烙了印,让它带信。

陆九喧回到仓库。老段还坐在床上,铜钥匙攥在手里,红绳松了。岩布站在门口,弓弦松了,箭插回箭筒。陆九喧把红木匣子从茶砖堆上拿起来,匣子底部的火漆印蹭掉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的红木纹。他把匣子重新绑在鞍桥上,转头对老段说:“不走官道。走黑石崖密道。”

老段手里的铜钥匙掉在床板上,弹了一下,滚到茶砖缝里。他弯腰去捡,竹夹板在床腿上磕出闷响。捡起钥匙,他抬头看陆九喧,伤疤从耳根拉到下巴,把左边的胡子分成两截:“那条密道尽头是独脚庙旧祭坛。你疯了?”

“我没疯。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,指骨在剑柄上磕了一下,“遮帕以为我会走官道追它。我走密道——我要在它到北京之前,先毁掉旧祭坛里的骨钥底座。没有底座,骨钥就是一堆碎骨头。”

老段从床上站起来,左腿的竹夹板悬空,他单腿跳到茶砖堆旁边,铜钥匙往陆九喧胸口一戳:“旧祭坛里有大祭司的残魂。你一个人进去,就是送死。”

陆九喧把师父的指骨从剑柄上解下来,重新绑紧,朱砂线在指骨关节处多绕了两圈。他把指骨举到老段眼前:“我不是一个人。师父的指骨在,他的魂就在。”

老段盯着指骨看了三息。他转身从茶砖堆后面摸出一盏油灯,灯罩裂了一道缝,他用指甲把灯芯挑高,火苗蹿起来,照亮仓库角落——角落里堆着三副马鞍,鞍桥上落满灰。老段把油灯递给岩布:“密道入口在驿站北边三里,崖壁下面。我腿断了骑不了马,你带我。”

陆九喧翻身上马,红木匣子在鞍桥上晃了一下。他策马冲出仓库,马蹄踏在碎石街上,碎盐和茶梗溅到墙根。岩布带着另一名猎手跟在后面,老段被岩布用布带绑在鞍桥上,竹夹板卡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