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厅安静了几息。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下来,笛孔上凝着一层水汽,她用袖口擦了擦,走到陆九喧身边:“畲比木把猎手分了两队。一队送小婉回部落,一队跟你北上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哥的碎片还在遮帕身上。你去北京,我去追遮帕——我们在北京会合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柄上师父的指骨被朱砂线缠得紧实,骨面在石厅油灯下泛着暗黄。“分兵不行。”他把法剑横在掌心,“遮帕走官道,沈鹤年在暗处,你一个人追太险。”
阿依已经转身往石阶上走。她走到石阶口,骨笛又举到唇边,吹了一个长音,笛声贴着盐仓墙壁往上滚,从塌了半边的仓顶缺口传出去。晨雾从缺口灌进来,笛声在雾里散开,带回三声回响——两声近的,是猎手在镇口待命;一声远的,从山道方向来,极低。
“你教我的——普通人也能杀独脚。”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,骨哨在她锁骨下方晃了一下,“我也是普通人。”她没等陆九喧回答,抬脚跨过石阶口,身影被晨雾吞掉。雾气从仓顶缺口往下沉,漫过石阶,在炉口边绕了半圈,炭火被雾压得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陆九喧站在石厅中间,骨哨贴着胸口,桃木法剑垂在身侧。畲比木从盐仓正门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苦聪猎手,每人背一筒竹箭,腰上别着短刀。畲比木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,杖头包铜,铜面上刻着苦聪人的山纹。他走到陆九喧面前,拐杖在地面点了三下:“猎手分好了。两队,每队六人。一队送小婉,一队跟你走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陆九喧把法剑收回腰间,长剑归鞘,“盐井镇的蛊阵还没清干净。你懂阵眼,猎手需要你。”
畲比木没争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竹牌,牌面烙着苦聪王族的火印,递给陆九喧:“到云南驿,找马锅头老段。他认得这块牌,也认得周铁山。驿站外有独脚,你替他清了,他带路走黑石崖密道。”他顿了一下,拐杖又点地,“密道尽头是旧祭坛。大祭司残魂还在里面,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陆九喧接过竹牌,塞进腰间布袋。他走到赵四躺过的地方,石面上留着五道脚趾刮痕,痕里嵌着盐晶。他蹲下去,用指尖把刮痕里的盐晶剔出来,撒进炉膛。炭火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盐仓门口,赵小婉站在猎手队伍前面,布包抱在胸前,骨哨的裂痕朝外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布包往上颠了颠,下巴抬起来。陆九喧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,但手抬起来,在袖口里摸了一下赵小婉指骨的位置——布片包着,还在。
镇口老榕树下面,晨雾散了一半。碎石街上的黄纸符被夜风吹落了大半,铜丝露出来,在盐渍地面上盘成蛇形。陆九喧踩过一根铜丝,铜丝弹了一下,没断。他翻身上马,马是猎手从镇外牵来的,鞍上搭着周铁山留下的红木匣子。匣子火漆印还在,印面被晨光照出一道浅影。
畲比木站在榕树根旁,拐杖拄地,看着陆九喧。陆九喧勒住马头,没回头:“告诉阿依——别追遮帕追太紧。它换过我师父的脸,会用师父的剑招。”
畲比木点了点头,拐杖从地面拔起来,指向北边山道。晨雾从山道口涌出来,把碎石街尽头吞掉。陆九喧策马冲进雾里,身后是猎手们上马的声音,马蹄踏在盐渍街面上,碎盐溅到墙根,落进铜丝结里。
雾里传来一声骨笛,极短,只有一个音。陆九喧在马背上侧耳听,笛声从东边山道方向来,贴着崖壁滚了一圈,消失在晨雾深处。他攥紧缰绳,马速没减。红木匣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,火漆印蹭在鞍桥上,留下一道浅红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