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你去。”阿依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陆九喧停步,没回头。阿依走上去,经过他身侧,骨哨从她指缝里垂下来,晃了一下。“但我不是为了指骨。”她说,“遮帕身上有我哥的碎片。沈先生在盐井,遮帕就会去盐井。我追遮帕。”她说完就往前走,靴底踩在碎石上,步子很快。陆九喧站在原地,看她背影融进东边山坡的灌木丛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紫檀拐杖,杖头蛤蟆嘴里的铜珠没了,留下一个空腔,腔壁上有灼烧的痕迹,跟师父指骨上的蛊火痕迹一样。
他跟上阿依,走了半里路,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两个人。苦聪猎手,身上麻布短褂撕了好几道口子,绑腿上全是泥。年轻的那个手里抱着一个麻布裹的箱子,年长的那个腰间别着两把砍刀,刀鞘上沾着干涸的暗色。他们看见陆九喧,停住,年轻猎手把箱子往前一递。
“陆爷,酋长让我们把指骨给你。”年轻猎手喘着气,“赵小婉失踪了。酋长被困在盐井镇,沈先生的人封了所有井口,酋长用草药撑着蛊阵,撑不了太久。”年长猎手补充:“我们出来的时候,镇口石牌坊上挂了三盏灯笼,红的。酋长说红灯笼是沈先生的换骨使到了,让我们绕路走。”
陆九喧接过箱子,放在地上打开。三根指骨并排放着,中间那根偏黄,骨面上刻着“陆师”两个字。他拿起来凑近看,骨面有灼烧痕迹,从刻字处往两头蔓延,像被火舌舔过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灼痕,刮下来一层黑灰,灰里混着极细的铜屑。蛊火炼过。他翻过指骨看背面,背面原本应该有骨钥的齿纹,但齿纹全被磨平了,只剩一片光滑的骨面。
“假的。”陆九喧把指骨放回箱子,“沈先生故意送出来的。真的骨钥已经做完了。”他合上箱盖,站起来看年轻猎手,“赵小婉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年轻猎手摇头:“她抱着箱子往北,后来遇到沈家盐号的马队,领头的人给了她一卷帛书,她就跟马队走了。”年长猎手从怀里摸出一片碎布,布上沾着暗色,是赵小婉麻布衫上的。“在岔路口捡的,她往东拐进林子之前撕下来的。”
陆九喧把碎布收好,抬头看东边。阿依站在十步外的坡上,背对着他们,骨笛已经横在唇边。她突然吹响笛声,这次笛声异常尖锐,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陆九喧手里的紫檀拐杖震了一下,杖身细纹里渗出极淡的黑烟。阿依笛声不停,尖锐的长音持续了五息,然后骤然断开。她转过身,脸色发白,骨笛从唇边移开,笛孔里凝着一滴暗色的东西,不是水。
“另一支骨笛。”阿依声音发紧,“在东北方向,很近。吹笛的人不会吹,气息是断的,但笛子是骨笛,苦聪王族的骨笛。”她攥住骨笛,指节发白,“只有三支,我哥一支,我一支,还有一支在我姑姑手里——她二十年前死在哀牢山北坡。”
陆九喧拄着拐杖往东北走,步子很快。阿依跟在后面,两人钻进一片密林,林子里光线暗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走了百步,落叶层突然断开,露出一片碎石地,碎石中央有一个井口大小的洞,洞沿上趴着一个人。赵小婉。她浑身湿透,麻布衫贴在身上,头发散着,手指抠着洞沿的碎石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她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包口松开,露出里面的骨哨和几页手札残页。
陆九喧蹲下去,把赵小婉翻过来。她还有气,胸口起伏很弱,嘴唇发紫,手里攥着骨哨不放。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,从怀里摸出一片苦聪草药塞进赵小婉嘴里,又用指甲掐她人中。赵小婉咳了一声,咳出半口水,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她看见陆九喧,手从骨哨上松开,把骨哨往阿依方向推。
“我爹说——”赵小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信。别信沈先生,也别信……陆九喧的师父。”她说完头一歪,又昏过去。阿依接过骨哨,翻过来看,哨口内侧刻着极小的字,她凑近辨认,是帛书,卷成细卷塞在哨腔里。她用指甲挑出来,展开,帛书极薄,透光,上面写着两行字,墨色发褐,像用血写的:“第十代守井人陆九喧,非师父所签——乃沈先生以蛊术代签。陆九喧师父为护徒,以自身指骨替换了陆九喧的指骨。故陆九喧从未真正献骨。但师父已死,无人能证。”
阿依看完,把帛书递给陆九喧。陆九喧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他蹲在赵小婉身边,手里攥着帛书,紫檀拐杖横在膝上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赵小婉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暗河出口的水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。师父的指骨——他想起师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,师父的手很凉,指骨硌人。师父说:“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,躲不过去,也不必躲。”他当时没听懂。
“所以沈先生送出来的假指骨是障眼法。”陆九喧站起来,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,“真的骨钥已经做完了。我师父的指骨被蛊火炼过,炼的就是骨钥的齿纹。沈先生用我师父的指骨做了最后一块骨钥。”他看阿依,“不用追指骨了。直接去盐井镇找沈先生。”阿依把赵小婉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赵小婉怀里那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