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都不用进去。”
她转头看毒娘子,笛孔对着石壁方向,笛声没停,嘴唇移开笛口,说话时气息还带着笛腔的共鸣。“毒娘子,你用鬼面花封住井口。我用骨笛把沈采办从镜里逼出来。陆九喧用铜环锁住他。我们三个一起,把他封回哀牢之心。”
毒娘子愣住。她靠着石壁,灰白麻布袍蹭着石面上的黑水痕迹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到袍角那片鬼面花瓣的碎末。她看着阿依,看了三息,然后笑了。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干哑,像石壁裂缝里挤出来的风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她说,嘴角咧开,皱纹从颧骨往耳根堆。“第一次有人跟我说‘一起’。”
她从石壁上直起身,右手从袍袖里抽出一根鬼面花藤蔓,藤蔓表面长满细刺,刺尖挂着干涸的绿泥。她把藤蔓往井口方向甩,藤蔓在空中展开,分成九股,每股缠住一条铜链的残根,刺尖扎进链节纹路里。铜链残根震了一下,链节上的纹路亮起来,暗红色,像烧红的铜丝。
毒娘子左手从袍内摸出一把干花瓣,撒在藤蔓上。花瓣碰到藤蔓就化成绿雾,绿雾贴着黑水面铺开,往井口方向涌。井口被绿雾盖住,黑水不再往外冒,水面变得平静,像一块黑布铺在井里。
陆九喧把九枚铜环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来。铜环串在一根皮绳上,他解开皮绳,把铜环一枚一枚排在井沿。铜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粉末。他按顺序把铜环扣在鬼面花藤蔓的九个节点上,每扣一枚,藤蔓就收紧一分,九枚扣完,藤蔓把井口封成一个网状,铜环在网眼上发亮。
阿依的骨笛吹出完整的驱邪曲。
笛声从第一孔到第六孔依次响过,每个音符在石壁上撞出不同的回音。第一个音符撞上东壁,回音往南拐;第二个音符撞上南壁,回音往西拐;第三个音符从西壁弹回来时,井底传来一声闷响。铜镜从井底升起来,镜面裂开一道缝,缝里往外冒黑水。沈采办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指甲缝里塞满铜绿,手腕上缠着半截断链。
陆九喧没有斩它。
他把钥匙插进镜面裂缝。铜钥匙齿口卡进裂缝边缘,他左手转了一下,钥匙在裂缝里拧了半圈。镜中传出沈采办的一声喊,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时已经碎成几截,听不清字。铜镜从裂缝处开始碎,碎成粉末,粉末往四周散开,鬼面花藤蔓的刺尖把粉末一粒一粒吸住,藤蔓鼓起来,像吸饱了水的根茎。
藤蔓开出九朵黑花。
花从藤蔓节点上长出来,每朵五瓣,花瓣黑得发亮。毒娘子走到最近一朵黑花前,右手伸进花心,指节在花蕊里拨了一下,夹出一颗跳动的红块。红块在她指间跳,表面布满细纹,纹路里渗着暗绿色液体。她把红块按回胸口,掌心贴着麻布袍,指节收紧。
她整个人抖了一下。灰白麻布袍的袖口从肘弯滑落,露出的小臂上,暗绿色纹路从手腕往肘部退,退到肘弯就停了。她脸上的皱纹从颧骨往耳根方向展开又收紧,皮肤从灰白变成蜡黄,又从蜡黄变成浅褐。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白到发梢,全白了。
毒娘子抬手摸了一下头发,指节从发根捋到发尾,捋了三下。她没说话,转身走到井沿边,低头看井里。井水已经退了,井底露出一层碎石,碎石缝里卡着半截铜链和一片碎镜片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袖口拉回手腕。
“沈采办被封回哀牢之心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之前亮了一点,尾音不再被石壁吸走。“但独脚五郎君还在——它才是真正的诅咒源头。你们要出哀牢山,得先过它那一关。”
陆九喧把铜环从藤蔓上解下来。九枚铜环只剩最后一枚还亮着,其余八枚表面暗下去,纹路里的暗红粉末变成灰白。他把亮着的那枚铜环收进布袋,另外八枚用皮绳串好系回腰间。阿依的骨笛从唇边移开,笛身上的裂纹还在,但裂纹边缘的骨质已经长合,摸上去只剩一道浅痕。她把骨笛插回腰间布袋,指节从掌心滑回布袋口,骨面温度降到只剩一点温吞的余热。
庙外传来脚步声。畲比木的声音从甬道口传进来,拐杖点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,越来越近。
“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正在往困鹿山移动——它要抢哀牢之心。陆九喧,你现在是唯一能封住它的人,但封住它的代价是——你要留在哀牢山,永远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鞘中。剑鞘口卡进肩胛骨位置时他停了一下,左手按着剑柄,指腹贴着鞘口那道旧划痕。阿依站在他右侧半步远,布袋口攥在手里,指节骨面贴着内衬。毒娘子靠着井沿,灰白麻布袍的袖口拉回手腕,白发垂在肩头,发尾搭在袍面上。
石室顶壁又落下一滴水珠,砸在井沿铜环留下的印痕上,印痕里积了一层薄灰,水珠把灰冲开一道细沟,往石壁方向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