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没等他说完,脚尖蹬住洞壁凸起的石棱,左手抓住洞壁上一根裸露的树根,借力往上攀。树根在他掌心滑了一下,根皮碎成粉末。他爬到洞口,单手撑住洞沿翻上去。坡上风大,吹得他衣摆往东边甩。断腿马脚子趴在洞口旁边的泥地上,另一条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布条,布面渗出的暗色水痕已经干硬。
“赵小婉怎么了。”陆九喧蹲下来,手按在那人肩上。那人肩头抖了一下,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:“毒娘子……毒娘子把她带走了。往独脚庙方向。她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,“她说赵小婉是‘引心蛊’的引子,要拿她换什么东西。”
阿依从洞口翻上来,落地时膝盖微屈,指骨已经收回掌心。她听见“引心蛊”三个字,脚步顿了一下。风从坡顶灌下来,吹得她额前碎发往耳后贴。她没看陆九喧,眼睛盯着坡下那条通往独脚庙的碎石路,路面上有新鲜脚印,一大一小,小的那个脚掌很窄,步幅短。
“毒娘子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”断腿马脚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没撑住,又趴回去。他脸贴着泥地,声音闷闷的:“她说——‘告诉陆九喧,铜镜里的心脏不是沈采办的,是他师父的。沈采办只是替人看门。’”
陆九喧站起来。他把长剑收回腰间,右手从布袋里摸出那枚铜环残片。环面裂纹硌着指腹,凉意从指尖往小臂爬。他低头看残片,铜面映出坡顶灰白色的天光,裂纹里暗色痕迹比刚才深了一层。
阿依走到他身边,指骨从掌心露出来,骨尖对着坡下碎石路。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了一下,指向独脚庙方向。她偏过头看陆九喧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嘴角,她抬手拨开,指腹在嘴角停了一瞬。
“我哥的指骨在发烫。”她说,声音被风削掉半截尾音。“从刚才开始,一直在烫。”
陆九喧把铜环残片收回布袋,绳结拉紧。他左手按住腰间长剑剑柄,拇指在柄上蹭了一下。坡下碎石路尽头,独脚庙的尖顶从树冠间露出来,灰黑色石瓦上蹲着一只乌鸦,翅膀收拢,头朝他们这边偏着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断腿马脚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:“陆爷,赵小婉她爹——赵四,还在独脚庙里。他疯了,但没死。”陆九喧脚步没停,只偏了一下头。阿依跟上去,指骨攥在掌心,骨面温度烫得她掌纹里那道旧茧发红。她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松树裂缝里渗出的松脂凝成半圆状,挂在树皮上,琥珀色,里面封着一只死掉的飞虫,翅膀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。
风从松树后面灌过来,带着一股陈年铜锈和干苔藓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阿依把指骨收回布袋,布袋口收紧。她快步跟上陆九喧,两人沿着碎石路往独脚庙方向走。路面上那串小脚印在第三个拐弯处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道一组的爪痕,从路边的碎石缝里延伸出来,指向庙门方向。
陆九喧在爪痕前蹲下,手指抹过石面。爪痕槽里嵌着细碎的石粉,粉里混着半截断草,草茎断口渗出淡绿色汁液。他站起来,把沾了石粉的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两下。独脚庙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光,光面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条,亮条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。
阿依忽然抓住他手腕。她手指冰凉,指骨抵住他脉门,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凝成第九滴,挂在骨尖,颤了一下,落进布袋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偏过头,耳朵对着庙门方向。庙里传出一声笑,很轻,像女人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。
陆九喧把左手从她掌中抽出来,按在庙门上。门板上的漆皮在他指腹下碎成粉末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。他推门,门轴转了一下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暗红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照在他靴面上,靴帮上的湿泥已经干成硬壳,壳面裂开细纹。
他迈步跨过门槛。阿依跟进去,指骨从布袋里抽出来,骨尖对着庙内黑暗处。庙里那声笑又响了一下,这次近了些,从供桌后面传过来。供桌上的铜香炉歪倒着,炉灰撒了半桌,灰里嵌着几枚铜钱,钱面锈得看不清字。香炉旁边放着一只小布鞋,鞋面绣着半朵红花,鞋底沾着新鲜泥浆。
陆九喧盯着那只布鞋看了两息。阿依的指骨突然烫得她缩手,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到极致,照亮了供桌后面那面铜镜。镜面蒙着灰,但灰面被人用手指划出两个字: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