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、营地塌方(1 / 2)

陆九喧踩断第三根枯枝时,听见了坡上传来的声音。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有人用指甲刮竹筒内壁,刮两下停一下,再刮两下。他左手按住剑柄,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铜环残片,环面裂纹硌着指腹,凉意从指尖往小臂爬。阿依走在他半步之后,指骨攥在掌心,骨尖抵住掌纹里一道旧茧。她忽然停步,侧耳听了两息,抬手往东偏北方向指了一下。

坡上滚下来一颗碎石,核桃大小,从陆九喧靴边擦过,撞在阿依脚后跟的草茎上。碎石停住,表面沾着新鲜泥浆,泥浆里混着半截断草,草茎断口渗出淡绿色汁液。陆九喧蹲下,手指抹过碎石表面,泥浆在指腹上搓开,露出石面一道浅白色刮痕,刮痕走向从右上到左下,槽里嵌着细碎的石粉。他站起来,把铜环残片收回布袋,拇指在剑柄上蹭了一下。

“三个。”阿依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尾音被坡上滚下来的一阵风削掉半截。“两个站着,一个趴着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,迈步往坡上走。草坡泥泞,靴底踩进去拔出来,带出的湿泥裹住靴帮,泥里混着碎草叶和细石子。他走了七八步,看见坡顶一棵歪脖子松树,树干从根部往上裂开一道缝,缝里渗出松脂,琥珀色,凝成半圆状挂在树皮上。松树后面探出半张脸,颧骨上一道新伤,伤面结着暗红色薄痂。那人看见陆九喧,嘴张开又合上,喉结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陆九喧走到松树前。松树后面蹲着三个人。两个靠树干坐着,一个仰面躺在地上。坐着的两人里,左边那个左腿裤管从膝盖往下被撕开,布条缠住小腿,布面渗出的暗色水痕已经干了一半,边缘结成硬壳。右边那个背对着陆九喧,肩膀缩着,后背衣料上沾满泥浆和碎叶。躺在地上的人一条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弯成不正常的角度,裤管空了一截,断口处布片卷起来,露出里面缠了七八圈的布带,布带表面结着暗褐色硬块。

“周铁山呢。”陆九喧问。

左边那个抬起脸,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出一丝暗色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:“塌了。半个时辰前。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又动了一次。“周锅头在营地东侧,茶王树底下。我们跑出来的时候,树已经倒了,树根翻起来,带出一大块土。他……没跑出来。”

陆九喧左手铜环转了一下,裂纹贴住脉门。他蹲下,视线和坐着那人平齐。那人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看自己缠布的小腿,手指在布面上抠了一下,抠出一小块干泥,泥块滚到草叶上停住。“赵小婉呢。”陆九喧问。

那人手指停住,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和碎叶。他偏过头,看躺在地上那个同伴,又看背对着陆九喧那个。背对着的那个肩膀动了一下,没转身。“赵小婉在茶王树底下。”左边那人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尾音散在风里。“树倒的时候她往里跑,去拿那个红木匣子。毒娘子也在,站在树旁边。树一倒,两个人都不见了。”

阿依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,蹲在躺地那人旁边,指骨从掌心露出来,骨尖对着伤腿上方。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收回指骨,站起来,对陆九喧摇了摇头。“腿保不住,但人还能撑一阵。”她说话时没看陆九喧,目光落在坡下溪沟方向,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,混着断断续续的风声。

陆九喧站起来,往营地东侧走。他走了三步,听见身后左边那人开口:“你别去。茶王树倒下来把地砸裂了,裂口下面有东西。”那人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次。“我听见声音。洞底下有声音,像人笑,又像蛤蟆叫。”

陆九喧脚步没停。阿依跟上来,骨哨在她脖子上晃了一下,骨面撞在锁骨上,声音很轻,被草坡上的风声盖过去。两人往东走了约莫百步,草坡变陡,泥里混的碎石越来越多,靴底踩上去发出碾碎瓦片的声音。坡顶出现一棵倒伏的茶王树,树干从根部往上三丈处折断,断口参差,木茬白生生地露着,树皮被撕成一条一条,翻卷向两侧。树根翻出地面,带出一大块黄泥,泥里嵌着碎石和断草。树根底部露出一个洞,洞口约三尺宽,边缘不规则,洞壁是深褐色泥土,泥面上有刮痕。

陆九喧蹲在洞口边。刮痕从洞口往下延伸,三道一组,间距均匀,每道痕深约半指,槽里嵌着暗色细毛,毛尖卷曲。他伸手在刮痕边缘碰了一下,泥面凉而湿,指尖沾上一层薄泥。他站起来,左手抽出长剑,剑尖挑开洞口边一块松动的碎石,碎石滚进洞里,过了两息才传来落底的声音,很闷,像砸在湿土上。

阿依走到洞口另一侧,指骨从掌心抽出来,骨尖对着洞底。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凝成第六滴,挂在骨尖,没落。她手腕转了一下,指骨指向洞底偏北,骨尖轻颤。她回头看陆九喧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,只是把指骨收回布袋,退到洞口边。

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,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。剑身木质,表面刻满细密纹路,纹路里嵌着暗红色漆,漆面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哑光。他左手持长剑正面对敌,右手桃木法剑贴住洞口边缘,剑尖对准洞壁刮痕。法剑纹路亮了一下,暗红光从剑尖往外扩,扩到刮痕槽里,槽中细毛被光一照,卷曲的毛尖慢慢伸直,随后化成一缕细烟,往上飘了半寸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