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没接话。他看着女孩的手指从剑鞘移开,摸到树洞内壁,在苔藓和树皮间摸索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很多次。手指停在一处树皮裂缝,指甲抠进去,往外一撬,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脱落下来,露出后面一个浅槽。槽里卷着一卷树皮,用藤皮捆着,藤皮已经发黑发脆。她把树皮卷递过来,手指碰到陆九喧掌心时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“我爹说,你来了就给你。他说你认得路。”
陆九喧接过树皮卷,解开藤皮。树皮内侧画着炭笔线条,线条从茶王树根系开始,往下延伸,穿过三层岩层,最后汇入一个倒悬的宫殿轮廓。宫殿最深处画着一个圆圈,圈里写着两个字:心脉。炭笔线条被水汽洇开了一些,但主干走向清晰。他折起树皮,塞进袖中。左手小指上的铜环贴着树皮卷,内壁“赵小婉”三个字硌着指腹。
“你叫赵小婉。”
女孩没点头也没摇头。她把手缩回树洞,抱住自己的膝盖,下巴搁在膝头上。短褂领口滑开,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绳,绳上挂着一枚骨哨,哨身磨得发亮,两端包着铜皮。陆九喧看了一眼骨哨,又看了一眼她额心的鳞片。鳞片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,像刚愈合不久。
“你爹呢。”
“在独脚庙里。”赵小婉说,“他的魂被扣在那儿。独脚给他看了很多钱,很多地,很多他想要的东西。他拿了。然后独脚就把他的魂收走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,“他让我跑。我跑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在。后来独脚追上来,把我的眼睛拿走了。它们说眼睛里有古国的印记,要收回去。”
陆九喧站起来。坡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,密集而急促,从三个方向同时靠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台地茶垄间冒出十几顶斗笠,青布长衫在茶树间时隐时现。它们不再伪装茶商,拐杖横在身前,杖头铜皮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其中一个跳了一下,单腿蹦起半丈高,落在茶垄上,压断了两棵茶树。
“它们怕骨哨的气味。”赵小婉说,“但我的哨子吹不响。我哥的指骨做的,只有我爹能吹响。”
陆九喧把断剑从腰间抽出。铜剑格上的绿锈被雨水泡软,蹭了他一手。他弯腰把赵小婉背起来,女孩很轻,膝盖骨硌着他的腰。她自动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手指攥着他前襟,骨哨硌在他肩胛骨上。他左手持断剑正对坡下,右手抽出桃木法剑,剑身新芽纹路在雨中亮了一瞬。
最近的一个独脚跳上来,拐杖横扫。陆九喧侧身让过杖头,断剑往上一撩,剑锋切进拐杖中段,紫檀木裂开一道口子,木屑溅在茶树叶上。独脚发出短促的怪叫,声音像铁片刮过砂锅。它单腿弹起,斗笠飞落,露出青灰色的脸和巨唇间外翻的獠牙。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往地上一插,剑身入土三寸,新芽纹路暴长成藤蔓,从剑身向四周蔓延,缠住最近三个独脚的腿。藤蔓收紧时发出吱嘎声,独脚们摔在茶垄上,拐杖脱手滚进泥里。
更多的独脚从坡下涌来。陆九喧拔起桃木法剑,藤蔓跟着剑身离土,在空中甩了一圈,把缠住的独脚甩出三丈远。他咬住断剑,铜剑格卡在齿间,铁腥味灌满口腔。双手腾出来后,右手结三山印拍在桃木剑柄上,左手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。法力从虎口旧伤处涌出,桃木剑身的新芽纹路亮到极致,藤蔓再次暴长,这次从剑尖喷涌而出,像活蛇一样贴着地面爬行,缠住坡上所有独脚的脚踝。藤蔓上的细刺扎进青灰色皮肤,独脚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怪笑,笑声被藤蔓勒断,变成咕噜咕噜的闷响。
陆九喧背着赵小婉往坡顶跑。女孩的骨哨在他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磕,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指收紧了。跑到茶王树前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树干断裂的巨响。回头看了一眼,茶王树的主干从中间裂开,焦黑的断枝和繁茂的枝叶同时往下塌。树根从土里翻出来,粗壮的根须在空中扭曲,根须间露出一个黑洞,洞口边缘的泥土不断往下掉,洞底深不见底,黑得连雨光都照不进去。
独脚群被藤蔓缠在坡下,但藤蔓正在被挣断。一根根细藤崩开,发出琴弦断裂的声音。陆九喧把赵小婉往上颠了颠,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。他往黑洞方向跑,鞋底踩在翻出的树根上,根须湿滑,他踉跄了一步,膝盖磕在树根凸起处。赵小婉的骨哨硌进他肩窝,她闷哼了一声,但没松手。
黑洞边缘的泥土还在往下塌。陆九喧站在洞沿上,脚下是松软的泥和断裂的根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洞底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水底的暗流。身后独脚群的怪笑又响起来,藤蔓断了大半。他咬紧断剑,右手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左手从袖中摸出最后两枚铜钱,往黑洞两侧的泥壁上一拍。铜钱嵌进泥里,钱眼朝上。他结了一个封山印,拇指压住中指,其余三指张开。铜钱周围的泥土开始发干发硬,裂出蛛网纹。
“跳。”赵小婉说。她的声音贴着他后颈,气息很凉。
陆九喧没犹豫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黑洞边缘的虚土上,土块往下塌,他整个人跟着往下坠。赵小婉的手臂死死勒住他脖子,骨哨硌进他皮肉。下落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独脚群的怪笑,笑声在洞口被泥土塌方的声音盖住。他咬紧断剑,铜剑格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肩膀,很轻,像一片布。
他伸手抓住洞壁上一根凸出的树根,根须粗糙,扎进掌心。下落停住了。他悬在半空,脚下还是黑,头顶的洞口缩成一个小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