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8、裂剑与断指(2 / 2)

“他的魂魄只剩一半。”毒娘子开口,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带着痰音,“另一半还在祭坛里,跟地宫第二层的阵眼绑着。阵眼封了,魂魄就取不回来了。他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
阿依兄长笑了一声,嘴角扯动时颧骨上的皮绷紧了,露出底下骨头的轮廓。“三个月够了。”他说,“我能带你们找到第三层入口,还能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”

毒娘子抬起眼皮。

“沈采办没有死。”阿依兄长说,右手在阿依肩头拍了一下,拍得很轻,像拍一只停在肩上的蛾子,“他就在第三层。他在等你们。”

石室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壁面渗水的声音,水珠从壁面滴到地面刻痕里,一滴,又一滴。毒娘子把拐杖从地面拔起来,杖头鬼面花的花瓣又落了一片,飘到陆九喧脚边。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花瓣,用鞋尖把它拨到石台底座旁边,和之前那片并排。

他把腰间长剑抽出来半寸,剑身上的裂痕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,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,像铁在炉子里烧过又冷下来的颜色。他把剑推回鞘中,鞘口卡了一下,他用力按下去,咔嗒一声。

“你带他们回苦聪部落。”陆九喧对毒娘子说,左手按着剑柄,指节发白,“我去哀牢山主峰。”

毒娘子摇头,拐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,圈里地面上的水痕被杖尾带起来,溅到石台底座上。“你一个人去第三层就是送死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痰音更重,“沈采办在第三层布了三十年局,他等的就是你——守井人的血脉。”

陆九喧看着她。毒娘子把拐杖头抬起来,鬼面花正对着陆九喧的脸,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,花蕊里嵌着一粒黑籽,黑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跟他在铜钉上见过的独脚侧影一模一样。

“你师父当年进第三层时,也是一个人。”毒娘子说,把拐杖收回身侧,杖尾在地面点了一下,“他出来的时候,只剩半条命。另一半留在了门后面。”

阿依从兄长肩头抬起头,竹笛从腰间滑出来,她没去接,竹笛掉在地上,滚到石台底座旁边,和那两片鬼面花瓣并排。她弯腰把笛子捡起来,笛身上沾了水痕,她用袖口擦了两下,别回腰间。

阿依兄长把右手从她肩上移开,四根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偏头看陆九喧,青色的竖瞳已经彻底褪了,黑色瞳孔里映着石室壁面上那条水线,水线正沿着壁面往下淌,把铜镜边缘最后一点锈迹冲掉。

“第三层入口的石缝,退潮时才能进。”他说,“明天寅时涨潮,寅时之前必须进去。过了寅时,石缝会被水封死,再等就是下个月。”

陆九喧把长剑从鞘中又抽出来半寸,裂痕里那枝桃木新芽比刚才长了一线,嫩叶顶着剑身上的暗红色,像铁锈里开出的花。他把剑推回鞘中,走到暗门前,门框上那个钉孔还在,孔壁发黑,他把铜钉从怀里摸出来,钉尖对准钉孔,按进去半分。

“明天寅时。”他说,没回头,“毒娘子带你们回部落,阿依跟我去主峰。”

阿依把竹笛从腰间又抽出来,笛尾对着掌心敲了一下,敲出一声脆响。她没说话,走到陆九喧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站定了。毒娘子看着两人,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,杖头鬼面花的花瓣全落光了,只剩花蕊里那粒黑籽,黑籽裂开一道缝,缝里渗出极细的黑色汁液,滴在地面水痕里,把水染黑了一线。

石室外的光暗下去一截,是云遮了日头。壁面上的水线还在淌,一滴一滴落进地面刻痕,把刻痕里的黑液冲淡,又慢慢积满。陆九喧把暗门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。他侧身出去,阿依跟在后面,竹笛在腰间碰了一下石台边缘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,像骨片碰着骨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