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燃烧殆尽。最后那截白点在灯盏底部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灯盏里只剩一层黑油渣,渣面上裂着细纹,细纹里还冒着极细的烟。阿依兄长的眼睛睁开了。瞳孔里的青色竖瞳正在消退,从瞳孔边缘开始,青色被黑色一点点吃掉,像墨滴进清水里散开的样子。竖瞳完全消失时,他的眼睛眨了一下,眼皮合上又睁开,黑色瞳孔映着石室顶部凿痕里渗出的那滴水珠。
他虚弱地抬起右手,食指指着祭坛后方。指节处的旧伤疤又裂开了,新肉露在外面,指尖在抖。“第三层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断断续续,“还有一块碎片……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在那里……”
阿依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,掌心贴着他的掌心,泪水从她脸上滴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顺着指缝淌到石台面上。她没出声,肩膀在抖,空裤管蹭着石台边缘,蹭出一道浅印。他的左手抬起来,搭在阿依的手背上,手指一根根收拢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陆九喧把长剑从幻影消散的位置收回来。剑身上沾的黑油在空气中凝固,结成一层黑壳,壳面布满细密的裂纹。他把剑身翻过来,剑脊靠近剑格的位置多了一道裂痕,裂痕从剑脊延伸到剑刃,深约半分,边缘毛糙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。他偏头看阵眼里的骨哨,骨哨还嵌在刻痕里,三截断骨拼在一起,裂纹里渗出的暗红光已经暗下去,只剩哨尾螺旋纹最后一圈还亮着一点微光。
石室顶部的凿痕里又渗出一滴水珠,落在铜灯边缘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灯盏里的黑油渣裂成几块,碎渣掉在石台面上,滚到凹槽边缘停住了。阿依扶着兄长从石台上坐起来,他的左腿落地时抖了一下,脚掌踩在石台底座上,脚趾正常朝前。右腿萎缩的肌肉贴在骨头上,膝盖弯着,脚掌够不到地面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,伸手摸了一下膝盖,手指碰到萎缩的肌肉时停住了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,“我还能撑三个月。”
阿依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,搭在自己肩上。她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,右手撑着石台边缘稳住身子,左手把兄长的胳膊架在肩头。陆九喧把长剑收回腰间,剑身上的黑壳在鞘口蹭掉几片,露出底下那道裂痕。他走到石室后方,壁面上那道暗门轮廓还在,门缝里渗着水汽,水汽在壁面上凝成细流,流到地面刻痕里,把刻痕里的黑液冲淡了一线。
阿依扶着兄长走到暗门前。陆九喧用桃木法剑的剑尖挑开门缝,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石阶表面湿滑,壁面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面铜镜,镜面映着暗门这头的光。阿依兄长的右手从阿依肩上抬起来,食指指着石阶下方。
“第三层入口在主峰瀑布后面。”他说,“但第三层有守井人的祖先镇守,比独脚五郎君更危险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,左手按住暗门边缘,先探脚踩了踩第一级石阶,石面稳当。他偏头看阿依,阿依正把兄长的胳膊往上颠了颠,空裤管在石阶边缘蹭了一下。她没看陆九喧,目光落在石阶壁面第一面铜镜上,镜面里映出她的脸,额角有一道灰印,是刚才扶兄长时蹭上的石壁灰。
陆九喧从怀里摸出那截铜钉,钉面上的独脚侧影已经模糊,拐杖的轮廓被磨平了。他把铜钉按在暗门门框上,指尖压着钉帽,铜钉陷进门框木头里半分。门框上原本就有一个钉孔,孔壁发黑,和铜钉的锈色一致。他把铜钉拔出来,钉尖上沾着木屑和铁锈,他把铜钉收回怀里,转身踏下石阶。
阿依扶着兄长跟在他身后。暗门在三人身后慢慢合拢,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消失时,石阶壁面上的铜镜同时亮了一下,镜面里映出三个人的背影,陆九喧走在最前面,阿依扶着兄长走在中间,三人的影子在镜面里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石阶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骨片碰着骨片,又像铜管里液体回流的声音。阿依兄长的脚步停了一拍,右手从阿依肩上抬起来,食指指着黑暗深处。
“他在等。”他说,“沈采办在第三层等了三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