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2、驿站地下的水声(2 / 2)

他转身往石阶走。走到石阶口时,他停了一下,偏头看石室北墙——独脚五郎消失的方向。墙面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暗门,没有裂缝,连黑毛都没留一根。他收回目光,左脚踩上第一级石阶,石阶面上的防滑纹硌着鞋底,他往上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井水翻涌的声音从脚下升上来,水声里混着一种极细的杂音,像有人在井底用指甲刮石板。他侧耳听了一阵,杂音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小,一直响着,像井底本来就该有这种声音。

他继续往上走。走到一半时,他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骨片,骨片还在,指印那面贴着他的掌心,纹路压着掌纹。他想起阿依在松根凹坑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哥的手指还在动”。他当时没接话,现在他站在井壁石阶上,脚下是翻涌的黑水,头顶是三尺宽的井口,天光从井口漏下来,照在石阶面上,青灰色的石面泛着一点白。他把骨片从怀里取出来,举到眼前,借着井口漏下的光看那枚指印。指印边缘的红痕在日光下比在铜柱光下更清楚,红痕不是血,是某种树汁干后的颜色,和鬼面花根须断口渗出的汁液一个色。

他把骨片收回怀里。右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,左脚跟上,身体从井口升出来。驿站后墙的碎土坯堆在旁边,菌子被他的衣角蹭掉几朵,露出底下灰白的菌柄。他弯腰把青石板盖回井口,石板落下去时发出闷响,井底的水声被盖住,四周突然静下来,只有驿站外风吹枯草的细响。他直起身,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,长剑挂回腰间。驿站前门方向传来脚步声,两个人的,一个重一个轻。他偏头,看见毒娘子从驿站前墙的缺口走进来,背上背着阿依。阿依的脸搁在毒娘子肩头,眼睛睁着,嘴唇还是白的,但比之前多了一点血色。

毒娘子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偏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青石板,又看他的脸。她没问井底下有什么,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上来。她把阿依从背上放下来,阿依的脚沾地时晃了一下,右手抓住毒娘子的手臂,左手伸向陆九喧。陆九喧走过去,阿依的左手碰到他的手腕,指头扣在他腕骨那道旧疤上,扣得很紧。她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我哥的手指还在动。”

陆九喧从怀里取出骨片,递到她面前。阿依的左手从陆九喧腕上松开,接住骨片,指头摸到背面的指印,停住。她低头看骨片,指腹压在指印上,压了很久。她没哭,也没说话,只是把骨片翻过来看正面的字,看完又把骨片翻回去,指头重新压在指印上。毒娘子站在旁边,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指间那截鬼面花根须已经缩成一个小团,根尖上凝着一滴白水。她偏头看驿站外的天色,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,天边剩一道暗红的光,光照在驿站塌墙上,碎土坯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
阿依把骨片攥在左手心里,右手从毒娘子臂上收回来,按在自己胸口。她抬头看陆九喧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比刚才清楚:“骨片上的指印有独脚五郎的血纹。我哥正在被转化成独脚。转化一旦完成,他就再也变不回来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左手攥紧骨片,指节发白,骨片边缘硌进她掌心那道旧口子里,口子裂开,渗出一粒血珠,血珠滴在骨片正面的字上,把“守井人”三个字洇成暗红。

陆九喧看着她掌心那粒血珠渗进骨片字口,没有伸手去擦。他偏头看毒娘子,毒娘子正低头看阿依的掌心,颧骨上那道亮线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硬。毒娘子开口,声音很平:“骨片上的血纹是独脚五郎的血,但指印是新的——你哥刚刻上去不久。他还活着,但他在求救。转化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。你师父当年也没能停下来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把右手拢回袖子里,转身往驿站前门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偏头看陆九喧:“你下地宫第二层,我留在地面接应。阿依不能下去——她哥的指骨在她手里,她能感应到位置,但地宫第二层的守井人比独脚更古老,她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

陆九喧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阿依,阿依正把骨片从左手换到右手,骨片上的血珠已经被字口吸干,只剩暗红的印子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滴下来。她开口,声音很稳:“我跟你去。我哥的指骨在我手里,我能感应到他的位置。你师父当年走错岔路,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指路。我有指骨,我不会让你走错。”她说完把骨片收回怀里,贴着胸口放,和陆九喧刚才放的位置一样。

陆九喧看着她把骨片收好,偏头看驿站外。天边那道暗红的光已经暗下去,山脊变成一道黑线,驿站塌墙上的菌子看不见了,只剩碎土坯的轮廓。他听见驿站北边岔路方向传来一声骨哨响,很短,像有人试了一下哨子就放下了。他偏头看毒娘子,毒娘子站在驿站前门口,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间那截鬼面花根须已经缩回掌心,只剩一点白尖露在外面。她没回头,只是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
陆九喧把左手按在腰间长剑的铜柄上,碰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偏头看阿依,阿依正把外袍的带子重新系紧,系完抬头看他,点了一下头。他收回目光,右脚迈出一步,踩在驿站后墙的碎土坯上,土坯碎成粉末,鞋底陷进去半指深。他往驿站北边岔路的方向走,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左手按在胸口骨片的位置。毒娘子站在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