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喧把铜钱放在她掌心里。铜面贴着她掌纹,她合拢指头,铜钱被攥在拳心,只露出边缘一小圈暗黄。她转身走向匾额,步子不快,靴底踩在地砖上,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香灰。她走到匾额正下方,仰头看那道裂痕,左手攥着骨哨残片,右手举起来,铜钱对准暗格口。
“阿依。”陆九喧叫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,右手停在暗格上方,铜钱离格口不到三寸。殿外的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,吹动她后颈上那层细汗,汗珠顺着发根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
“你哥的骨头,”陆九喧说,“我替你找。”
阿依的右手抖了一下。铜钱边缘磕在暗格木框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她偏过头,侧脸对着他,月光照在她颧骨上那片干草药渣上,绿渍已经干成暗褐色。“你替我找?”她声音很平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你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。”
毒娘子在陆九喧身后开口:“铜钱入格,暗格关闭,独脚五郎君封回地宫。投钱的人忘掉自己,但记得住别人——你记得住她,她记得住你。这笔账,比命蛊划算。”
阿依的右手慢慢放下来。铜钱从她拳心滑出来,落回她掌心,钱面上的花露湿痕已经干了,只剩纹路里一层极薄的暗色。她转过身,面对陆九喧,把铜钱重新递过去。她左手还攥着骨哨残片,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投。”她说,“但你投之前,把铜钱在暗格边缘放一下——我要看着它搁在那儿。”
陆九喧接过铜钱,走到匾额下。他把铜钱搁在暗格边缘,铜面贴着木框底边,方孔正对暗格中心。阿依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,左手攥着骨哨残片,右手垂在身侧,指头微微蜷着。毒娘子从殿门口走过来,停在两人身后,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尖捏着那截鬼面花根须——根须已经从黑色变回灰白,根尖上凝着一滴透明的水珠。
暗格边缘的铜钱忽然动了一下。铜面在木框上轻轻一跳,方孔里冒出一缕极细的黑气,黑气贴着暗格内壁往上爬,爬到格口边缘时停住了,悬在半空,像一根被风吹直的线。陆九喧伸手去拿铜钱,阿依的右手同时伸过来,按在他手腕上。她的指头比刚才更凉,掌纹里那道新划的口子又渗出一粒血珠,血珠蹭在他腕骨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别动。”阿依说,“它在认你的手。”
黑气从格口边缘缩回去,缩进铜钱方孔里,铜面重新贴在木框上,纹丝不动。阿依松开他的手腕,指头收回去,在裤腰上蹭掉那粒血珠。她偏头看毒娘子,毒娘子正盯着铜钱,颧骨上那道亮线在月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硬。
“铜钱认了。”毒娘子说,“投吧。”
陆九喧把铜钱从暗格边缘拿起来。铜面比刚才更烫,方孔边缘那圈磨损的亮痕变成暗红色,像被火烤过。他偏头看阿依,阿依正把骨哨残片从左手换到右手,残片断口那道金纹重新亮起来,极淡的一圈黄边,像刚点燃的灯芯。
“你哥的骨头,”陆九喧说,“我替你找。铜钱投进去之后,你吹骨哨——哨声护我魂魄,你记得住我。”
阿依没接话。她把骨哨残片举到唇边,断口对着嘴唇,没吹,只是贴着。她偏头看匾额背面那道裂痕,裂痕里的黑血干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殿外的风又钻进来,吹动地砖上的香灰,灰面起了一层细纹,从殿门口往殿内蔓延,像水漫过干地。
毒娘子退后一步,靴底踩在香灰上,灰面陷下去一个浅坑。她右手拢回袖子里,左手搭在右腕上,指头在腕骨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投铜钱的人忘掉自己,但记得住别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你记得住她,她记得住你。这笔账,比命蛊划算。”
陆九喧把铜钱举到暗格上方。铜面朝下,方孔正对格口中心。阿依的骨哨残片贴在唇边,断口处那圈黄边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她偏头看他,月光在她半边脸上切出明暗分界,颧骨上那片干草药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。
“投。”阿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