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、毒娘子的真话(2 / 2)

毒娘子看着阿依,灰白瞳孔里的黑点停住不转了。她右手慢慢伸进怀里,摸出另一枚铜钱,铜钱正面刻着“师”字,背面刻着“妹”字。她把铜钱举到陆九喧面前,铜钱边缘有一道裂纹,裂纹里渗着暗红色。

“你师父的遗物。”毒娘子把铜钱翻过来,妹字那面朝着陆九喧,“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。铜钱里封着他最后一缕魂魄——你接过去,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
陆九喧没接。他把红木匣子夹回腋下,右手从背囊里抽出桃木法剑,剑身铭文碰到他掌心铜钱烙印时亮了一下。他把法剑收回背囊,动作很慢,剑身入囊时发出布帛摩擦的轻响。他走到毒娘子面前,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枚铜钱,铜钱碰到掌心烙印就融了进去,像冰化进水里。烙印表面浮出师父的面容,面容模糊,只有嘴在动,声音从烙印里传出来,干涩,断断续续。

“九喧——紫禁城匾额后的第四块碎片是假的,真碎片在你身上。你的血就是第四块碎片。第一祭司炼蛊时,把第四块碎片藏在了守井人的血脉里,代代相传。你师父把碎片转给你,是为了让你去北京——不是去封印,是去还债。债主是第一祭司,债是哀牢古国九百九十九条人命。”

面容消散,铜钱从烙印里脱落,掉在泥地上,滚了半圈,化作粉末。陆九喧低头看掌心,烙印裂口合拢,锯齿边缘多了一圈细纹,细纹里渗出一点血珠,血珠凝成一行字:“紫禁城下,以血偿血。”血珠渗回裂口,烙印表面恢复平整,只留下铜钱大小的浅色印子。

毒娘子看着那行字消失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左手腕灰白疤痕。疤痕边缘的根须又往肘弯爬了一寸,根须尖端发黑,贴着血管分叉的地方停住。她把手臂伸到陆九喧面前,根须在日光下微微颤动,像水底的水草。

“你师父把碎片转给你,是因为他下不了手杀你。”毒娘子的声音哑了,喉咙里像卡着东西,“第一祭司的魂魄在井底养了九百年,靠的就是守井人血脉里的第四块碎片。你师父守了四十年,把碎片转给你,自己魂魄耗尽——他以为你能找到办法毁掉碎片,但碎片已经跟你的血长在一起了。你拔掉它,你就死。你不拔,第一祭司就活。”

阿依把药囊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,重新系在腰间,系了两个死结。她走到陆九喧身边,肩膀擦过他手臂,站定。她没看毒娘子,眼睛盯着峡谷外的茶马古道方向,古道上积着雨水,水面映着一线天光的碎影。

“你可以跟着。”陆九喧把红木匣子换到右手,左手从阿依药囊外侧抽出一根布条,布条末端系着骨哨,骨哨表面裂纹里还渗着暗色痕迹。他把骨哨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哨孔朝外,“但骨哨在我这里,你碰不到阿依。”

毒娘子看着骨哨,灰白瞳孔里的黑点慢慢转了一圈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枚“毒”“解”铜钱,拇指在解字那面蹭了蹭,铜钱边缘的细齿刮过指腹,刮出一道白痕。她把铜钱收回怀里,转身朝茶马古道方向走,麻衣后摆拖在泥地上,青苔碎末从衣料上掉下来,落在她踩出的脚印里。

“你师父当年也找过我。”毒娘子走了几步,停住,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他让我解你身上的血脉诅咒,我没答应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骨哨从手指上解下来,还给阿依。阿依接过骨哨,用布条重新缠好,塞进药囊最里层。她系药囊带子时手指碰到囊底,囊底鼓着一块硬物,是那两截断掉的骨哨残片。她手指停了一下,把带子系紧。

“因为你的血能解蛊,也能养蛊。”毒娘子继续往前走,脚步踩在湿泥里,发出闷响,“第一祭司选你师父当守井人,不是因为你师父强,是因为你师父的血脉能养第一祭司的魂魄。你师父耗尽魂魄,是因为他把血脉诅咒转到了你身上。”

她走到古道边停下,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一块石头,石头表面裹着铜锈色,是红木匣子上掉下来的铜粉凝成的。她把石头扔进路边草丛,草丛里惊起一只灰雀,灰雀扑棱翅膀飞过峡谷口,翅膀扇动的风把石阶上的蛊母空壳吹得滚了一圈,空壳卡在石缝里不动了。

赵小婉走到陆九喧身后,掌心钥匙烙印对着毒娘子的背影,齿痕边缘的红慢慢褪下去。她低头看掌心,钥匙齿尖指向北方,齿缝里嵌着一粒铜色碎末,是匣底漏出来的。她用指甲把碎末抠出来,碎末落在泥地上,被雨水冲进石缝。

陆九喧把红木匣子夹紧,匣底铜粉从缝里漏出来,撒在石阶上,像一条铜色细线。他抬脚往茶马古道走,走了两步,脚底踩到毒娘子掉下的青苔碎末,碎末粘在鞋底,他没停步。阿依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药囊带子上的铜扣碰到腰侧长剑鞘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赵小婉走在最后,布鞋踩在阿依踩过的脚印上,一步不差。古道上的积水映着四个人的影子,影子被一线天光拉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毒娘子走在最前面,麻衣背影被古道尽头的树影吞了一半,她左手腕灰白疤痕上,一根根须悄悄钻出袖口,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