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、第三口井(2 / 2)

他翻身下井。

井壁比他预想的窄。他肩头擦着石壁往下滑,衣料刮过古国文字,文字笔画凸出来,硌在肩胛骨上。下到三丈深时,虚影开始往他身边聚。一个穿皮甲的虚影贴在他左臂上,胸口铜钱硌着他的肘弯。虚影的嘴在动,没有声音,但陆九喧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。他侧耳听,听见一个词——“债”。

再往下,虚影更多。有的虚影把手伸过来,指尖穿过他的衣袖,没有触感,只有铜钱的凉意。他数了数,身边至少围了三十个虚影。每个虚影嘴里都在说同一个字,有的说“债”,有的说“还”,有的说“换”。

下到十丈深时,井壁上的文字变了。不再是弯弯绕绕的藤蔓体,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方框,每个方框里刻着一个名字。陆九喧看见其中一个方框里刻着“赵四”,笔画深,框边有指甲刮过的痕迹。赵四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方框,刻着“陆九喧”,笔画是新刻的,石粉还嵌在笔画凹槽里。

他继续往下。藤索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红痕,汗渗进红痕里,火辣辣地疼。下到十五丈时,井底的光已经能看清了。圆形祭坛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嵌着铜钱,铜钱排成同心圆,圆心处坐着一具枯骨。

枯骨盘腿而坐,脊椎挺直,头骨微微前倾。它怀里抱着一本石质账册,册面刻满文字,文字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干透的漆。枯骨右手搭在账册封面上,指骨一根根分开,指节处有铜钱嵌着,铜钱和指骨长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铜哪是骨。

陆九喧脚踩到井底。他松开藤索,索身往上弹了一下,铜钩在石棱上磕了一声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踩碎一枚铜钱,碎铜片扎进鞋底,他没停步。走到祭坛边缘时,枯骨的头骨突然抬起来。

两个眼窝里亮起青绿色的光。光从眼窝深处往外渗,像两盏埋在灰里的灯。枯骨的颌骨动了,牙齿碰在一起,发出石头磨石头的声音。它开口了,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带着铜钱碰撞的脆响。

“陆九喧。”

它叫他的名字。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像念账册上的条目。

“你师父的魂魄在我这里。”枯骨右手从账册上抬起来,指骨指向自己胸腔。胸腔里空荡荡的,肋骨之间卡着一枚铜钱,铜钱上刻着一个“陆”字,是师父的姓。“用你的血换他。”

陆九喧把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。他咬破右手腕,血从齿痕里涌出来,滴在石质账册封面上。血珠滚过册面文字,文字凹槽里的暗红被血浸湿,颜色变亮。账册自动翻开,第一页上刻着师父的样貌——眉眼、鼻梁、嘴角的纹路,一笔一笔刻得清楚。他翻到第二页,还是师父。第三页,第四页,每一页都是师父的脸,表情不同,有的闭眼,有的侧脸,有的在笑。
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石面光滑,没有刻痕,没有暗红填色。枯骨的头骨又抬高了半寸,青绿色的光从眼窝里涌出来,淌到颧骨上。

“空白页是留给你的。”枯骨说,“你师父用自己换了你。他把自己刻在前面的页上,把最后一页空出来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
陆九喧盯着空白页。石面映出他的脸,模糊的轮廓,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暗影。他把法剑从左手换回右手,剑尖抵住石质账册封面。剑身铭文亮起来,雷击纹从剑柄延伸到剑尖,纹路里涌出细碎的光。光碰到册面文字,文字开始震动,凹槽里的暗红碎成粉末,从册面脱落。

枯骨发出一声长响,像石头裂开。它的指骨一根根断开,铜钱从指节上崩落,滚下祭坛,嵌进石板缝里。枯骨碎裂,胸腔里的铜钱掉出来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陆九喧脚边。铜钱上的“陆”字被铜绿盖住半边,他弯腰拾起来,铜钱入掌时烫了一下。

账册化为粉末。石粉从祭坛中央升起来,形成一团灰白的雾。雾中升起一缕白烟,烟身细长,在雾里盘了一圈,凝成一张脸。师父的脸。眉眼清楚,嘴角的纹路和账册上刻的一模一样。白烟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“劫在你自己。”师父说,“但劫也可以是你。”

白烟钻入陆九喧眉心。他眼前一黑,又亮起来。哀牢山主峰的地图浮在眼前,山脊、溪流、断崖、密林,每一条路都清清楚楚。古祭坛在主峰南坡,祭坛下方有一条暗道,暗道入口被三棵绞杀榕的根缠住。地图角落还有一行小字,是师父的笔迹——“第三口井底有路通祭坛,但路在骨里。”

陆九喧睁开眼。井底祭坛上的枯骨已经碎成一堆石粉,铜钱散了一地,嵌在石缝里,铺在青石板上。他抬头往上看,井口的光缩成一个小圆,阿依的脸探在圆里,看不清表情。藤索还在,索身垂下来,铜钩卡在石棱上。

他拽了三下藤索。

藤索往上收。他左手握索,右手把法剑插回腰间。脚离开井底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