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、野人谷的货栈(2 / 2)

老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“喊我名字,喊了两声,第三声没喊出来就断了。”

毒娘子把紫檀钉插回自己背囊侧袋,钉帽露在外面。“独脚用声音诱猎物进暗道,你听见的未必是周铁山。”她看了老葛一眼,目光在他后颈停了一下,老葛后颈有一道旧疤,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里,疤面发亮,像被火烫过。“你后颈这道疤,是独脚摄魂时留下的。被摄过魂的人,独脚能模仿他死前听见的最后声音。”

老葛的手摸上后颈,指头在疤上蹭了两下,没说话。阿依把骨哨收回腰间,走到陆九喧身边,低头看暗道。石阶往下延伸,拐弯处被黑暗吞没,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一枚铜钱,钱孔朝外,像一只只小眼睛。

“我走前面。”陆九喧把火折子递给阿依,左手长剑出鞘三寸,剑身映着火光,照出石阶上一道拖痕——从洞口往下,拖痕两侧有单脚跳跃留下的凹点,凹点间距均匀,步幅比人跨步大。但拖痕中间还有另一种痕迹:两只并排的脚印,鞋底纹路细密,是官靴的制式,前掌着地,脚跟浅,走路的人重心靠前。

毒娘子也看见了。她蹲下去,手指在官靴印边缘描了一圈。“前朝哀牢古国祭司的靴纹,靴底纳七层麻,每层麻间夹一片铜箔。这种靴子走路会响,铜箔碰铜箔,叮当声能传半里。”她站起来,手指在衣摆上蹭掉泥土,“穿这种靴子的人,不是活人。”

陆九喧把剑推回鞘,剑格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咬住剑柄,腾出右手从腰间抽桃木法剑,左手从衣袋里摸出那枚周字铜钱,钱孔里的干草屑落在石阶上。他把铜钱弹进暗道,铜钱磕在石壁上,叮叮当当滚下去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停住。

停住之后,暗道深处传来一声回应。铜钱落地的声音被重复了一遍,从更深处弹回来,但音色不对——像铜钱落在铜钱堆上,哗啦一片。

阿依把火折子举高,火光在洞口晃了一下。她低头看陆九喧,陆九喧咬着剑柄,桃木法剑的剑尖指向暗道,眼神落在石阶拐弯处那片黑暗里。

“下面有货栈。”阿依说,“比上面大。”

老葛突然从后面挤上来,肩膀撞了阿依一下,阿依侧身让开,老葛扑到洞口边,双手撑住石框,朝暗道里喊:“周锅头!我是老葛!”他的声音撞进暗道,回声叠着回声传回来,最后传回的却是一声笑。笑声短促,像有人捂着嘴没憋住,尾音被硬生生掐断。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洞口,剑身上的朱砂纹路在火光里发暗。他松开咬着的长剑,剑落回左手,右手把法剑往暗道里一探。法剑剑尖没入黑暗的一瞬间,石壁上嵌的铜钱同时亮了一下,钱孔里渗出极细的黑烟,烟丝朝暗道深处飘,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。

“毒娘子。”陆九喧收回法剑,剑尖上沾着一丝黑烟,烟在空气中散成几缕,很快没了。“你体内的蛊虫现在什么反应?”

毒娘子按着左腹,手指陷进衣料里。“躁动,往下沉。”她抬头看陆九喧,眼白里泛着血丝,“暗道尽头有活物,在吸我的蛊力。离得越近,吸得越快。”

阿依把火折子递给陆九喧,右手抽出骨笛,笛身横在唇边。她看了陆九喧一眼,陆九喧点了一下头。阿依吹响笛子,这次是一段短曲,三个音,高低起伏,像鸟叫又像风吹过竹管。笛声钻进暗道,回声传回来,三个音一个不少,但最后一个音被什么东西改了调,往上挑了一下,变成第四个音。

阿依放下笛子,笛孔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“下面有东西在学我吹,但它只会学,不会编。”

陆九喧把火折子重新吹燃,火苗稳住,照亮石阶第一级。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左手长剑出鞘,剑尖朝下,第一个踏上石阶。石阶上的拖痕在他脚下延伸,单脚凹点和官靴印并排往下,拐弯处被黑暗吞没。他走了三步,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老葛。老葛站在洞口,双手还撑在石框上,指节发白,后颈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着亮。

“老葛,你走最后。”陆九喧说,“毒娘子走中间,阿依跟着我。”

老葛松开石框,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掉掌心的石屑。他退到货栈里间门口,脚后跟碰到一只翻倒的盐巴袋子,袋子口松开,粗盐粒滚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。他没低头看,眼睛还盯着暗道口。

阿依跟在陆九喧身后走下石阶,火折子举在两人之间,光晕晃在石壁上,铜钱孔里的黑烟被光一照就缩回去,像怕火的虫子。她走了几步,脚底踩到一枚铜钱,钱面粘在鞋底,她没停步,铜钱跟着她下了两级台阶才脱落,滚到石壁边卡住。

暗道拐弯处,陆九喧停住。他举起火折子,光照出前方一段直道,石壁两侧各嵌着一排铜钱,钱孔朝内,黑烟从钱孔里丝丝缕缕往外冒,在直道尽头汇成一片薄雾。雾里站着一个人形轮廓,矮小,单脚,头戴斗笠,手里拄着一根棍状物。它没动,但雾在它周围打着旋,像水绕着石头。

陆九喧把火折子递给阿依,左手长剑平举,剑尖对准雾中人形。他还没开口,雾里传来一个声音,苍老,沙哑,带着笑:“陆九喧,你师父的债,你打算怎么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