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刚贴到石面,种子就从钱孔中弹出来,落在凹痕正中。种皮裂开,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,扎进石面,石面被根须拱出细纹。藤蔓从种子里抽出来,拇指粗,颜色灰绿,表面有细刺,贴着地面向铜钱线爬过去。藤蔓碰到第一枚铜钱时,钱孔中的黑烟被藤蔓吸进去,藤蔓鼓了一下,颜色深了一层。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藤蔓像蛇一样在铜钱线上游走,每碰到一枚铜钱,黑烟就被吸走一缕,人脸就淡一分。九十九枚铜钱全部被藤蔓缠住时,黑烟人脸已经被吸得只剩薄薄一层轮廓,在雨里晃了两下就散了。藤蔓回到门槛前,在凹痕里盘成一团,顶端抽出花苞,花苞灰绿,表面有细刺,刺尖挂着水珠。
毒娘子从骡背上滑下来。她拄着拐杖走到门槛前,拐杖头在砖面上戳了两下,砖面发软,拐杖头陷进去半寸。她蹲下来,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,刀身锈得发黑,刀刃上缺了两个口。她用刀尖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,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,聚成一小滴。她把血滴在花苞上,血珠被花苞吸进去,花苞鼓了一下,刺尖上的水珠被弹开。花苞绽开,花瓣灰绿,层层叠叠,花心处躺着一枚铜钱,钱面朝上,方孔中刻着三个字——赵小婉。字口里塞着鬼面花瓣碎屑,碎屑被花心分泌的黏液裹着,像是刚被人放进去。
陆九喧把铜钱从花心中取出来。钱面温热,贴在他掌心,字口里的碎屑扎进指腹,渗出一粒血珠。血珠落在钱面上,被字口吸进去,钱面鼓出一个泡,泡破时冒出一缕黑烟,黑烟凝成赵四的脸,这次他嘴唇翕动了两下,声音极轻。“陆九喧。她记得你,因为你欠她一个承诺。”黑烟散尽,铜钱面上的字口被血填平了,三个字变成暗红色,像是刻在肉里。他把铜钱收进怀里,钱面贴着胸口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字口里渗出的凉意。
阿依把骨哨重新挂回脖子上。两枚哨身拼在一起,拼缝里不再渗黑水,但哨孔内壁那行刻字颜色变深了,像是被雨泡过。她低头看门槛前的花苞,花瓣已经开始卷边,花心处的黏液凝成一层薄膜,膜面映着灰白的天。她伸手碰了一下花苞,指尖刚碰到花瓣,驿站地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蹄声。马帮的驼铃从地下响起来,铃声闷在土里,像是隔着一层厚毡。地面开始震动,青砖缝里的黑泥被挤出来,砖面拱起,草根被扯断。正房门槛前的凹痕裂开一道缝,缝从门槛底下向两侧延伸,绕过铜钱线,一直裂到院墙根底。裂缝中冒出一股白气,白气贴着地面散开,院里的积水被白气推着往墙根流。裂缝继续扩大,砖块从缝里翻出来,堆在两侧,露出底下的土层。土层是黑的,湿的,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。一队石马石人从裂缝中跃出来,石马只有三尺高,马腿粗短,马头低着,石人骑在马背上,手里各持一枚铜钱。石人一共九十九个,排成两列,从裂缝中鱼贯而出,在院中列成方阵。石马蹄子踩在砖面上,砖面被踩出浅坑,坑里积水映着石马灰白的轮廓。
石人同时抬起手中的铜钱,铜钱方孔朝外,孔中射出黑线。黑线极细,像蛛丝,但速度极快,九十九根黑线同时射向陆九喧、阿依和毒娘子。陆九喧左手拔长剑,剑身横在身前,黑线缠在剑刃上,剑身发出细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。他右手抽桃木法剑,剑尖点向最近的一根黑线,法剑上金光亮了一下,黑线被弹开,弹开的线头在空中缩回去,缩回铜钱方孔里。但更多黑线射过来,缠住他左臂、右腿、腰,黑线收紧,勒进衣料,衣料裂开一道口子。阿依被三根黑线缠住手腕,她用力挣了一下,黑线没断,反而勒得更紧,手腕上出现一道红痕。毒娘子拐杖被两根黑线缠住,拐杖头铜箍被黑线勒出一道槽,槽里渗出铜锈水。
石人齐声开口,声音像石头磨石头。“独脚庙收魂,请交账。”
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,腾出左手抓住缠在腰间的黑线。黑线入手冰凉,表面有细齿,齿扎进掌心。他右手桃木法剑点向最近一个石人,剑尖刺入石人胸口,石人胸腔里发出铜钱碰撞的声响。他手腕一翻,剑尖在石人胸腔里搅了一下,石人胸口裂开,一枚铜钱从裂缝中滚出来,钱孔朝下,孔中黑线缩回去,石人崩塌成碎块。碎块中掉出一枚铜钱,钱面刻着半个字,和门槛缝里那枚铜钱背面的刻字一样。他拔剑转向第二个石人,但黑线缠得更紧,左臂被勒得发麻,手指头开始发凉。
阿依把骨哨凑到唇边。她吹了第二个音,音调比第一个高,骨哨哨身剧烈震动,拼缝里渗出一线黑水。黑水沿着哨孔流到她唇边,她没停,继续吹。音波从哨孔中扩散出去,院里的积水被震出一圈圈波纹,石马石人脚下的砖面裂开细纹。最近的三枚铜钱同时碎裂,碎铜片扎进砖缝里,石人手中黑线断了一截。但每碎一枚铜钱,阿依手臂上就冒出一层黑毛,黑毛从手腕向手肘蔓延,毛根扎进皮肤,皮肤鼓起细密的疹子。她没松口,继续吹,骨哨音调越来越高,哨身越来越烫,贴着她掌心,掌心被烫出一片红印。
毒娘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戳。拐杖头铜箍卡进砖缝,她右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陶瓶,瓶底刻着字,她把陶瓶往石人方阵中扔出去。陶瓶在空中碎裂,瓶中的鬼面花药粉撒出来,药粉落在石人身上,石人胸腔里的铜钱开始发黑。但药粉只覆盖了前排十几个石人,后排石人继续射黑线,黑线缠住毒娘子右腿,她膝盖一弯,拐杖差点脱手。她咬住拐杖头,腾出右手又摸出两枚陶瓶,但手指头在腰间摸了个空——陶瓶用完了。
陆九喧看见阿依手臂上的黑毛已经蔓延到肩膀,她嘴唇发白,骨哨哨身开始出现裂纹。他把桃木法剑换到左手,右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三枚铜钱——岩聪给的那枚,门槛缝里捡的那枚,还有花心中取出的赵小婉那枚。他把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,钱面朝外,方孔对准石人方阵。铜钱方孔中射出三根黑线,和石人的黑线在空中相撞,线头缠